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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2 漩涡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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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勾搭的技巧,不得不承认,连任天赐都师从任可玖,因为任月朗不屑她的伎俩,所以她对自家外甥倾囊相授。这会儿,大师出山了。
“我和任月朗严重性没有共同话题。他最爱探索怎么做菜,我只负责吃,让我了解液体的咖啡原来是咯嘣咯嘣的豆子,我只觉得倒胃口。”任可玖把康塔塔从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偷出来,邀她走在有一排窗户的长长走廊里。
勾搭守则一,单独相处。
康塔塔不是很有心情在这么晚陪她在诺大的房子里散步,虽然她有很多想参观的地方,但她来是干活的有压力的,可任可玖仿佛几十年没人陪说话了,一个劲地絮叨。她是美丽的妈妈,她儿子是美丽的儿子,从前有任天赐先入为主的帅脸,她不曾注意,现在越来越觉得,关于谁更美的天平因为磁场的关系开始歪倒了。她找起手机来,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力召唤救援兽。
任可玖眼睛贼贼地,清了嗓子,先下手为强,“对了,想不想知道任月朗一般在家这时候做什么?”
康塔塔停下偷偷写短信的动作,“好啊。”
此刻两人刚好走到某个房间门外,任可玖趴门听了听,“听到里面的声音吗?他每天这时候,都会在放映室里看一部电影。”
康塔塔也隐约听见了演员对白,点点头,“很规律。”
“对了,关于任月朗,你有没有想问我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答你,谈过几次恋爱有没有藏私房钱的习惯睡觉打不打呼噜,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勾搭守则二,共同话题。
那好,她倒的确很想问:“他是不是会作曲?”
“这个嘛……”任可玖心想哇你太狠了竟然快速直切主题,她开始后悔保证人做太早,但又没逃脱的办法,“他的确懂点乐理知识,但要说作曲,这个……这个……”撒个谎之类,就算蒙过去了,但此时此刻她又不愿意,苦恼中,突然想,对了,有办法。
“对了,我带你去看样东西,看了你就知道。”
勾搭守则三,遇到答不上的,岔开话题。
康塔塔想追问来着,但对这种阿姨身,萝莉心的妈妈级人物她自感应付不来,就此作罢。二人走到房屋走廊的一丁字型路口,听见左边的走廊尽头“砰”的摔门声,然后任天赐的爸爸走出房间,背对着她们离去,看起来貌似刚发了火。
任可玖有点尴尬,朝康塔塔哈哈:“更年期,更年期。他夫妻两个都到这年纪了。”
某康点头称是。
勾搭守则四,继续岔开话题。
勾搭守则五……不知道啦啦啦反正不能没话题。
大管家董先生从黑暗的墙角阴影中走出来,阴鸷地目睹她二人离开。
终于在任可玖的带领下走到了回廊尽头一扇大门前,她将钥匙放进雕花的锁孔里,转动。
眼前又是一个漆黑无底的房间。康塔塔实在不行了,正打算对她说阿姨我得回去工作,突然任可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蜡烛在墙壁上的烛台中瞬间全部点燃。
她吓一跳,以为遇巫婆了,仔细看,原来这些都只是LED蜡烛灯,只需要爱迪生发明的那种叫电的东西就可以让它们亮。此刻她惊魂未定,并且还没来得及为如此烛光美景所诱惑,就惊讶地张大嘴巴。
一声芝麻开门,唤醒多少沉睡中的亡灵宝藏,这并非十分宽敞的房间,只相当于影院小剧场规模,但左右两面墙上都悬挂巨幅油画,空间里的柔和色泽映衬它们的大气,墙角精美的浮雕也显得黯然失色。正对她们的电影屏幕位置,只挂着一副画作,她不由自主地迈步,直向它走去。
河边高大深绿繁茂的树,树下半埋在土壤中的华丽宝箱,半边墨黑工厂冒着烟,背景的天深沉而灰暗,构成这副画的全部。
“在我们家里的收藏品中,这副画是最珍贵的。”任可玖站她身后,轻轻说。
寂静中只有空气湿度监控器启动的声音,康塔塔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老实地说:“我不太懂画。”
“看画和谈恋爱一样,有磁场的干扰。它不像音乐,只要和声和谐,频率就会传达给人脑一种美感,所以再不懂音乐的人也会认为好听,可在画来说,用眼睛看的东西总是有青菜和萝卜之分,自己喜欢就是最好了。”
“我看得出颜色搭配极美,夜空那点小漩涡与梵高有异曲同工处,其他,就看不出了。”别告诉她这是某种通关测验的考题啊。
“它就是梵高的亲笔作。”任可玖嘴角带笑,大爆料,由始至终都凝视它。
“……我……从没有在书里看过……”她不研究这个,看过多半也不记得。她知道,有的收集达人,会向名画大盗出高价买下艺术家的画,往往最大的可能是买了个赝品回来。
任可玖终于看着她说:“当然不会读到,它是梵高从未被世人所知的一幅作品。”
“……”有、有点悬……
“是我曾祖父的爸爸,该叫什么——嗯,曾曾祖父那一辈的事了。1889年,我爷爷的爷爷带着13岁的我的曾祖父告老还乡,连同一只华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慈禧太后赐予的夜明珠,结果路上遇到强盗,他当然驾车就逃了,然而奔跑一阵太猛力车翻倒,倒在河边一颗茂盛的大树下,当时无处可藏,就在树下拼命刨地,刨、刨、刨,偷偷将那小盒子埋了下去。”
康塔塔默默听着,感到听起来很戏剧,更假。
“这是流传下来的说法,应该和原版有出入……”任可玖也不太相信,但她还没讲完,“碰巧河边有条小渔船,他们就爬上去,顺着河流漂向未知的地方。”
“……”估计他家出过小说家。
“没想到这条河是入海的,他们在小船里漂了2天一夜,在海港终于看见大船,想也没想就呼救。”
然而那大船其实是黑珍珠号海盗船,杰克·斯帕罗船长和骷髅海盗在桅杆上临风而立?
“那时我们国家一直处于闭关锁国状态么,所以但凡走私的船只都是稍作停留即遁形,那船的船员全是外国人,虽救了他俩,但是怕他们会扯后腿,就将他们一起带走了,然后,小船换大船,开进了太平洋。”
康塔塔想,看来还是个长篇冒险小说,不知她要讲到几点。
“后来,我的曾曾祖父因为年岁已高身体太过无法适应,不久就病逝在船上了,只留下我曾祖父一人,跟随这艘船,摇曳着,历经自己也数不过来的月份,唯一获得的,就是学会了英语,法语,到了英国的南安普敦海港。”
“然后呢?”
“他又从英国辗转到了法国,那时应该是1890年了,当时的梵高住在圣雷米精神病院里,受着病痛折磨,可他清醒时又能画出缤纷的画作,他们就在那里相识了,或许谈得来,他提到自己曾有样宝物埋在家乡的土地中,他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梵高就帮他画了下来,说将来可以凭着这张地图找寻失掉的财富。”
天哪,还“梵高密码”了,康塔塔看着画,忍不住指出穿帮的地方,“嗯……我们那时小农经济的封建社会里会出现工业革命中的工厂?”
“哦,这个,据传下来的说法,在他们逃亡时,13岁的曾祖父看见的是河边一户人家烧锅做饭的烟囱,冒着烟,可他怎么向梵高形容,大师也想象不出江南人家的炊烟袅袅,于是,就用他见过的工厂烟囱代替了。”
听着,也挺有意思的,关键是,磁场与这画越来越契合,她越看越投入。
“后来,大师在那一年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的曾祖父,怀揣那幅画离开法国,在欧洲的土地上为自己的人生继续下去。结果他开创了自己的天地,要不也不会有我们这些后代。这副画即使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说要卖掉,不可能找到这棵树这个宝藏是其次,那宝物恐怕还没这副画值钱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从未再踏上家乡土地的曾祖父的全部寄予了。”
“其实就挂在这里,也满好的。”
“对吧?没有人知道,它就不存在商业艺术价值,不过是一件美好的风景,小礼物,和我床头一两百元的花瓶没很大区别。”
虽然这个逻辑她认同,但这和你那流水线上的花瓶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康塔塔忽想,她曾经写小儿歌送邻居小朋友的多了去了,还是亲笔的,万一将来她有个名气什么的,一副手稿卖好多万,多年后这些小朋友岂不是个个成富翁?恐怕哪怕带着她芝麻大脑袋的毕业照也会值钱了呢,因为有想要收藏的粉丝在追捧。关于任月朗提到的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她忽然明白,当狂热的粉丝手拿自己偶像的某件物什时候,他就已经达到自我实现的最高境界了。看来当她每天在为人类最底层能否吃到饭的生理需求奋斗时,众家粉丝们早已并且经常都能自我实现啊。
她对画不太懂,但知道梵高,那个将星空画成漩涡的画家。以前她和美术系的人聊天,都称梵高为漩涡星人,她小时候在美术读本里看见《星夜》和《夜晚的咖啡馆》被放在一页中,颜色格外美好,配的文字说像山丘上的十字架,可以拯救一切,可他拯救不了他自己。儿时的她没有美术感,只看到咖啡馆宁静,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用来配热可可吃的曲奇饼要挂在天上。
任可玖沉默片刻,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话,“其实……其实也并非没人知道,多年前,有人得到了关于这幅画的消息,潜入我们家,将其偷走,后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康塔塔等着,可她再也没说下去,告诉她那么多,无非是想钓大鱼,“现在有没感到乐思充足?请务必好好帮这部剧写音乐啊!”她就差鞠躬了,炯炯有神地凝望康塔塔,终于得到她连连点头的允诺,心花怒放,“走吧,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用功。”
康塔塔依言跟随她朝外走,两步,停,回头看了一眼,再两步,停,再回头看眼,然后转身继续走。
这副画,她确实没有在书里看过,但是——
我曾亲眼看过这幅画,康塔塔想。但究竟是梦里还是真实,她也记不大清了。她只确定一点。
我见过,我一定是见过的。
然后第二天一早,气压低靡,当大部分人还在睡梦里休憩时,早起的管家爷爷冲入任天赐父亲的书房,随后,这幢房子里炸开了锅。
悬挂在任家画廊尽头那副梵高的从未露面的作品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和康康昨晚还去看过。”
此时一楼起居室,大管家董先生站立在沙发里的众人面前,简单叙述发现过程。“我按习惯在5点半起床,对每个房间进行巡视,6点整的时候到达藏画厅,发现门是半掩的,我立刻感到不妙,所以推门看——正前方墙上挂画的位置是空着的,连接画背的报警器已被切断了。我立刻去书房向任先生汇报,然后我们去监控室调看录像,可是从头至尾都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常。”
“没有反常?红外热能探测器只要探察到人体热能就可以在监控屏上显示,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任茜碧歪头问道。
“有可能是监控器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作案手法我们没有想到。”管家沉声回答。
“那房间里每幅画都是价值连城的,要偷一起偷好了,作案人为什么专拣梵高的偷?”
谁知任天赐这个问题一出口,在场大人们,任先生,冯阿姨,任可玖,董管家,各自噤声,莫不如是。
怎么了?有什么他们知道,而我们不知道?任月朗莫名看向自己的母亲。
“会不会是他?”冯阿姨悄悄问任可玖。
任可玖立刻起身,“我去看看爸爸。”
任先生对着她的背影喊:“把爸爸带过来和我们一起。”
任可玖没回头,停顿一下,走出去。
“康小姐,”任天赐的父亲转而向她,“可能我这么问有点冒犯了,可是昨晚你和舍妹去过藏画厅后——接下来的时间,你在做什么?”
“我回到给我安排的房间,打算工作的,但我刚看了大师的画,觉得很激动,就一直在网上看关于他的资料,看到2点钟,依然没有想写歌的感觉,就上床睡觉了。”
别人会这么问她也属正常,前一天来当夜藏画被偷,虽然现在人在这里,但和别人里应外合也不是不可能。这里只有她一个外人,想不被怀疑都难。
可冯阿姨完全是被惊吓到的样子,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是沈暄,是他!回来找爸爸报仇了!”
“谁是沈暄?”康塔塔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挨着她坐的任天赐。
“沈暄,我父亲。”任月朗在她对面的沙发里,答的是她的疑问,看的却是任先生,异常平静。
康塔塔“呀”了一声,众人疑惑看她。她摇头,“没什么,有些惊讶”,其实她不敢说,惊讶的不止这个,最近总是接触一些奇怪的人名,像茜碧呀,武诺啊,来之前,她以为任月朗的妈妈会叫迪奥,然后她老公叫奥迪。没想到他父亲早离家的。
早春的天气反常,此时又在深山之中,积压了一天的云朵遮盖天空,将清晨的光亮尽数遮住,闷雷滚滚,竟是要下雷雨了。
冯阿姨仿佛是自言自语地,“是他吧……毕竟,他偷成功过一次……”
“到底我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什么离家出走?”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廊外,听见里面任可玖喊了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片刻之后父亲走出来,蹲下,紧紧拥抱了他,紧紧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嘴唇动了动,凝望进自己的舅舅眼里,“就算是我父亲回来,他也不会将画拿走。”
“你不懂……阿月,你们当初太小,你不懂……他回来的话,偷画只是第一步,其实,他更想要你外公——”
从遥远的隔世传来一阵惊雷,掩埋了他的话,连康塔塔的心都跟着怦怦跳。他离家多年的父亲回来了?为了向他外公复仇,偷走他家的画?
窗外电闪如昼,伴随任茜碧“啊”地一声喊叫出来,指落地玻璃惊恐非常,“我看见……外面有人影——”
彼时更响一声炸雷从远空降落,房门被打开,却是任可玖慢悠悠地走进,在众人还来不及平复自己的心情时,她看着任天赐的父亲,自己的哥哥,轻声说:“爸爸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