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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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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珊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地回忆一件事。回忆,是她最不愿碰触的伤痕,她总是尽量避免让这个伤口再一次疼痛。但在这个夜晚,她却忍不住想伤害自己。
“从前,有一个很美的地方,叫做‘大都’。在大都,有一个堂皇的王宫。王宫里住着皇帝——他统治整个国家,拥有一天四海中的一切。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权威,甚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任性地犯错。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的女儿,他最疼爱的公主。那位公主的名字叫做……”
时隔多年,她一时竟然想不起自己曾经的名字……舞珊停顿了一下,黯然一笑,“她叫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你只要知道她是公主就够了。公主是个非常开朗的少女,喜欢笑,而且她很美——她父亲后宫中最美的妃嫔也不愿站在她的身边。和公主相比,任何女人都像月光下的萤火虫,永远不能胜过月光的妩媚明亮……”
“她比你还美吗?”远行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插嘴。
舞珊愣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是的,她比我美……她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我再也不能媲美。”舞珊轻呼了一口气,继续说:“公主十七岁的时候,皇帝开始认真地为她选择夫婿,最后挑选了一个著名武将的儿子。在大婚之前,公主偷偷跑出皇宫,去夜市游玩——她怕出嫁之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据说,公主在夜市上被鬼相中,回到皇宫之后就发了疯,每天疯疯癫癫、披头散发地到处乱跑。皇帝一怒之下禁止民间再办夜市,但是这也于事无补。最德高望重的僧侣也不能驱散附在公主身上的恶鬼。”
舞珊的嘴角露出了调皮的微笑,“因为他们不知道,公主根本不是被鬼附身,她是遇到一个少年——一个南人少年。”
“那个晚上,夜市不能像平常一样吸引她,因为她的目光不能从那个南人少年的身上移开——他的皮肤比后宫最美的嫔妃还白皙;他的眼神那样幽深,像没有星光的夜色一样,紧紧抓住了她的呼吸。公主知道,南人当中有很多这样文弱的少年,她一向看不起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但她却不由自主地远远随着他的身影在夜市中徘徊。他一直昂着头,气质宛如最冷傲的贵族——南人本来是卑贱的,但他的神情却比帝王更自信洒脱……公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俊美又高贵的少年——高贵,她当时只能想到这一个词来形容他,似乎他是和她一样的贵族。”
舞珊的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沉入深深的梦境无法自拔,她的语调飘忽,让这个遥远的故事更像浓雾中的香花,迷蒙而淡雅。
“公主一直跟着他,走啊走……她真希望夜市没有尽头,但人迹渐渐稀落……那少年对她回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让公主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过分喜悦,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向她走过来,在明亮的月光下审视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颈……他的目光像泉水一样凉冰冰地拂过她颈边,又回到她眼前,让她的心也随着这道清泉激转……”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像草原的云雀一样清亮。”
“公主看着那清澈的双眸,茫然地回答:‘斐阑。’——我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斐阑。那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地问:‘你是斐阑公主?怪不得这么美。真可惜……’公主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她也不在意。她更想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他笑了笑,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专注,只是随意地说:‘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无逸,上官无逸。’……”
舞珊停了下来。
无逸在那个夜晚,应该是把她当作猎物来对待的……但她却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少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蒙古贵族都优雅柔和,她喜欢他的一切。
无逸只是不敢对一个公主——大都鼎鼎有名的第一美人下手,他不敢引起太大的骚动,所以才送她回家。他那种矛盾的眼神也那么诱人,让这个天真的公主以为他也对自己产生复杂的情感。其实,无逸只是在克制吸干她的血的欲望吧?
那个晚上,无逸揽着她的腰,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宫墙——让她以为他是传闻中南人的武林高手。
一个这样的少年——优雅、俊逸、身手不凡……这样的少年足以让公主为他不愿嫁人,足以让公主为他装疯装傻。
喝了无数难闻的药之后,公主终于忍不住要去找他。
她只知道一个名字而已——上官无逸,但她却坚定地愿意为这个名字走遍天涯海角。
“舞珊?舞珊,你怎么不说话了?”远行轻轻捏了捏舞珊的手。
舞珊的遐思被他打断,凄凉地笑了一下:“这个故事不好,等我想到好的故事,再讲给你。”
“不好?”远行眨了眨眼睛,“有人死了吗?护士小姐说‘死’是不好的事情。”
舞珊呆了一瞬,缓缓说:“是的,有‘人’死了。”
那些凄冷的夜晚,舞珊不愿去想,但却总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段日子,大都很不太平:斐阑公主被鬼作祟去世,这作祟的鬼还祸害了好多人家的少女,吸干了她们的血……斐阑最初并没有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一桩是她自导自演的脱身剧,另一桩是被人们牵强附会成鬼作祟的离奇杀人……这只是又一个民间传说的脚本。
但她不知道的是:它们是有联系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男主角。
在“死后”第二个月,她一路打听、一路追寻,终于在远离大都的村庄里见到了无逸——他正提着灯笼,悠然地在田埂上吟诗漫步。借着星斗月光,斐阑一眼认出了那清瘦俊秀的身形,忍不住欢喜地呼出了声。而无逸也看到了她,也欣喜地低呼一声。
他认出她了么?她明明换了一身邋遢的男装……
每次想起这段往事,舞珊的嘴角总是轻轻一抽:不!他只是对这意外的猎物很满意……
“上官无逸!”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奔过去抓住了无逸的衣襟,弄得无逸一头雾水,眼中方才的光华猛然消逝。他略一端详,诧异地推开了她。
“是你——?”
他没有卑谦地称她为公主,似乎人世间的王侯也没什么了不起,并不值得他屈尊去招呼。
“我找到你了!”她抹了抹眼泪,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这笑容似乎让无逸的身子微微一震,满腹狐疑地问:“你……找我?”
如果时间能倒流,舞珊真希望回到那一刻。
如果让她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她会摇摇头说:“不!”而不是欢天喜地地拼命点头。
如果时间能让她回去,让无逸在那一夜就吸干她的血,让她在心中那个完美少年的怀里死去……也许她会微笑着抱紧无逸,为她的血能融入他的生命而义无反顾——“也许”。无论如何,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这故事我不想讲了!”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漠然地扫了远行一眼,冷冰冰地低喝:“闭上眼睛!”
远行怔了一瞬,但马上温顺地在舞珊命令式的目光中垂下眼睑。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美丽的小仙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舞珊在夜色中发足狂奔——她好久没这样对待自己的双脚。鞋跟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却是昔日美好的、疯狂的、悲伤的浮光掠影……
城隍庙的破门透入飒飒风声,斐阑却不觉得可怕——篝火那么温暖,而火的那边,有无逸。她找到了他,心里便是暖的,什么风也吹不冷。
“你……想和我在一起?”无逸透过篝火的眼神有些惊奇,似乎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好笑。“你知道我是谁?”
“上官无逸。”斐阑一边翻动着篝火上的野兔,一边摸出酒壶,喝了一口烈酒。
无逸怔怔地看着斐阑出神:明亮的篝火把她柔润的脸庞映地红润可爱,牛角酒壶上镶嵌的红玛瑙折射着火光,在她眼中添了几分灵动闪亮。
斐阑红着脸把酒壶递过去。无逸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意味深长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斐阑。
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着,这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无逸忽然把酒壶扔到一边,没等斐阑弄明白什么地方惹他心烦,他微凉的嘴唇已压在斐阑颈上。
斐阑在他的唇齿间惊呼一声,推开他时,脖子上已多了一圈暗红的噬痕。
“你?!”她抚着脖子着恼地低呼一声,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藻宣泄自己又羞又怒的心情——他怎么能如此大胆?即使她是为他而来,他也不能这样唐突。
“我不会伤你——暂时。”无逸并没有丝毫的羞愧,只是落落大方地掸掸身上的灰尘。“等到你后悔找上我的时候……我会很乐意看你绝望的表情。”
“绝望”——这是无逸最爱的佐餐料。
舞珊苦笑一下,就像她喜欢看到猎物拼命挣扎的“求生意志”一样,无逸喜欢看他们虚脱的“绝望”。
那段日子并不长。无逸带着她“见识”世界——夜晚的世界——看星星、数流萤,倾听蛙语虫鸣,欣赏孤月江心……这样的夜晚斐阑不会觉得厌倦,有无逸这个身手不凡的高人在身边,她也不会觉得危险。无逸是如此博学稳重,只是偶尔,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热切,但转瞬就更为复杂。这个让斐阑看不透的神秘人,白天总是留在房间里无声无息,也不让人去看。
也许他在练什么高深的武功?斐阑不敢多问,也不敢打扰。
终于有一天,无逸推开斐阑的房门,却没说要带她去哪里游历,而是神色凝重地问:“斐阑,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
斐阑郑重地点了点头。
无逸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曾经有个我非常钟爱的女人,她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就把我变成今天的样子。所以我早就立下誓言:如果有人希望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我要先让她想清楚。”
“你变成什么样子?想清楚什么?”斐阑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无逸忽然摸出一柄匕首,在白皙的手臂上一划……
斐阑大叫一声,一步迈到他身边,用丝帕去擦拭那殷红的伤口,却看到它飞快地愈合……她的手僵在空中,眼睛一动也不能动。
“我非人,”无逸轻描淡写地说,“已经活了四百年。”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舞珊曾经想过,但怎么也想不清楚。似乎无逸说了一点点关于自己以前的事情,但那时的她已如遭到晴天霹雳,浑浑噩噩。似乎她当时抱着无逸流泪,又是震惊,又是怜惜——她好像只听到几句模糊的话:一个无情的女人把这俊秀的少年害到如此田地,然后又抛弃了他。怎么有人能这样对待他?无逸……无逸他孤独了这么久,好可怜……不过若不是那个女人,她不可能见到无逸。
那天的决定,改变了她的一切。
她决定和无逸在一起,一生一世——既然他们不会死,她就不再奢求什么来生,一生一世已足够。
无逸当时也有些感动——似乎是这样。
“斐阑!斐阑!你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他含情脉脉地抚摸着她的脸,眼神从没有那么温柔,“陪着我?一生一世?”
斐阑毅然做了肯定回应。
接下来就是无逸视为神圣的仪式:他咬破了斐阑的脖颈,也用利刃在自己的心口划出一道伤口,这两个举动都让斐阑疼得直哆嗦;然后她从无逸心口的伤上吸允了他的血液——于是脖子不再疼。她摸了摸,那里竟然慢慢地愈合……
她分享了无逸永恒的生命……
无逸!无逸!
舞珊猛地靠在都市冷冰冰的墙壁上,眼泪在风里四散。
那个夜晚,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纵然感受不到彼此的心跳,却像最亲密的爱人一样享受着甜美静谧。
最初几天,斐阑不适应晨昏颠倒的生活,人类惯常的食物也让她恶心反胃,整个人难受得无精打采。无逸在她身边片刻不离,温言款语地抚慰、无微不至地照料,让她对一切苦都心甘情愿。后来她渐渐适应,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们找到一座山中的破庙,就定居在那里。无逸在星月天河下教她吟诗,她在晚风松涛里为无逸起舞……
“舞珊”——这是无逸那时为她起的名字,一个只有他们知道、只有他缠绵地呼唤、只属于他和她的名字……
现在这样的往事,竟只能让舞珊的心一阵阵刺痛!
无逸!无逸!
舞珊捧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沾湿了衣袖……
如果不吃任何东西就能活下去,该多好……
当无逸带着舞珊第一次狩猎时,那个俊美飘逸的少年在舞珊心中破碎了,他的碎片深深刺入舞珊心底,让她痛了好久——舞珊在树上看着无逸对着那迷路的女童微笑,似乎是在安慰那个可爱的孩子,但下一瞬,他的笑容忽然那么残酷,他的唇齿间流淌着女童脖子上渗出的鲜血……
“不要!”舞珊大叫着飞落在无逸身边,把他狠狠推开——但已经太迟。
死去的孩子眼中的惊悚,舞珊迄今也忘不了。
“无逸,无逸!不要这样!”舞珊哭着依偎在无逸怀中,“我不要你做这样的事!”
“傻孩子——”无逸一手搂着舞珊的肩头,一手抹干了嘴角的血迹,“不这样,我们怎么活下去呢?”
“我不要这样活下去!”舞珊在他的怀中哽咽着,“太残忍了——无逸,太残忍了!”
无逸的眼神却是那么淡漠,似乎“残忍”这个词让他不能苟同。
“你的父亲,你父亲手下的官员,动辄无缘无故斩灭无数平民。”他平静地说,“他们杀人又为什么?根本没有理由!我却是为了活下去。”
舞珊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无逸:残忍、冷漠、野蛮……
她忍受着饥饿,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心怀恻隐?也许是为了证明她可以不吸人血而活下去?也许……是和无逸怄气?
饥饿并不是一个容易挺过去的难关。舞珊也不知道她硬撑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她饿得神智不清,无逸则卧在她身边叹息。
当无逸扔给她两只野兔的时候,舞珊几乎毫不犹豫就抓起那一息尚存的小动物,迫不及待地咬开了它们的血管……
当她看着那一对的兔子的尸体,为自己的脆弱不济而抽泣时,无逸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许久,才说:“舞珊,你觉得我咬开人的血脉时很野蛮么?舞珊……在我看来,你吸兔子的血也很‘野蛮’……”
无逸不再带着她去狩猎,也不会给她带回来任何野兽。他在考验舞珊,在消磨她的任性——舞珊知道,但她就是不愿意用尖牙去噬咬昔日的同类。
她独自在日落后的山间搜寻幼小的野兽。这并不困难,她以前时常打猎,现在又多了一样武器:如风般的速度。
她的自尊心让她不愿在无逸面前吸允这些野兽的血,她总是在山脚的小溪里把身上、口中的血腥洗去,才回他们在山腰的家——那个年久失修的破庙。
那个夜晚本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舞珊找到一只迷途的马,不客气地享受了这顿意外的大餐,然后在小溪里沐浴。
她没去想那匹马是不是和平常人家拉磨拖车的马有什么不同,她已经不属于那个计较这些的世界;她也没留意那副华丽的鞍鞯,比它更华美的她也见过。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盛传这山里出了妖怪,本地的官府派员搜山,那些不信邪、好事、年轻气盛的少年贵族们,都把这当作一场别具一格的“狩猎”,纷纷到这里享受如今难得一遇的屠戮。
舞珊正全心全意用纯净的溪水洗涤身上的血污,忽然听到下游传来涉水声……她惊得一转头,看到一张同样震惊的年轻面孔——不是无逸。
那是一个身着华丽戎装的少年。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光下未着寸缕的舞珊,似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舞珊几乎没有考虑,立刻冲到溪石边,拉起自己的衣服。她也没有忽略:这个快得惊人的举止让那少年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
“你是谁?”舞珊系好白色的里衣,警惕地询问——但没有得到答案。
“蒙古人?”她用蒙古语又问了一句。
仍然没有得到回答。那少年只是看着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刀。
“你迷路了么?我可以带你下山。”舞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真诚一些。她确实想带这少年离开——在无逸发现他之前,把他带到人多的大路上。
“你是什么妖孽?!”他忽然挥舞着猎刀冲了过来,直向舞珊劈下,“寻常女子怎么会夜半在山涧游荡?”
你一个寻常男子还不是在山涧游荡?舞珊嘴角漠然一咧: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寻常——纵然她只是一个山间野妇,他也会毫不犹豫挥下这一刀。一个好战士不会放任身边有可疑的存在。
舞珊不想和他纠缠,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袭击,纵身一跃飞上树巅。只是她的举动更加激怒了这个少年,他伸手从身后摸出弓箭,对着舞珊连发三箭。
舞珊并不太习惯在树梢穿梭,她没有松鼠那么小巧灵活的身形——何况松鼠也未必躲得过这优秀的弓箭手的急袭。
“呀——”舞珊的小腿一阵疼痛,让她从枝椏间摔落。
伤口在迅速地自动愈合,血肉的成长挤压着舞珊腿上那枝箭,让她说不出得疼。她想要把箭拔出来,但偏偏它是铸了倒刺的。舞珊闭上眼睛一狠心,手里抽出了那带血的箭镞,脖子上也一凉——那少年已然把刀架在她颈上。
刀刃折射着树林里微弱的月光,散发出诡异迷蒙的气息。
“你是忽南氏?”舞珊握着带血的箭——箭翎下方刻着忽南氏的名号。她抬起头看着少年有些泛白的脸庞,颤声问:“罕里将军是你什么人?”
少年看着舞珊,她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汗,是泪,还是尚未淌干的山涧里的泉水……在树林荫翳中,少年隐约看到她白色里衣下窈窕的身形,她赤裸的双腿泛着柔润的珠辉……她这副轻灵的样子那么柔弱,让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一定神,压紧了舞珊脖子上的雪刃,厉声问:“你是什么妖孽?你也配问这些?”
“你是罕里的儿子?”舞珊没有介意,紧紧追问:“你是悦赫?”
“你,你是谁?”少年用力一压手腕,雪刃上染了一丝殷红。
“斐阑。”
“胡说!”他的声音有些着恼,但并没有被愤怒冲晕头,至少他立刻就发现舞珊脖子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转瞬即逝,而她的小腿也光洁得如同一块没有瑕疵的绸缎……“妖怪!”他一挥刀,就要砍下舞珊的头。
舞珊向旁边一跃,躲开了他的刀锋,却被他疯狂的进攻弄得手忙脚乱。
“悦赫!你要杀死我?”她用蒙古语大声呼喊。
“斐阑公主已经死了!”悦赫似乎被激怒,“我决不允许你这个妖怪冒用公主的名字!”
“嗤啦——”舞珊的衣衫上被割出一道长口。她正在心慌,忽然看到疏影间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逸!救我——”
无逸看到舞珊狼狈的模样,旋即发现那个疯狂地舞刀追杀她的少年。他似乎有些惊讶,立刻冲了过来,但又即刻怔住不动。
他在犹豫什么?舞珊更加心慌意乱,“无逸!”她急切地呼唤着,“无逸!”
但无逸只是悠然斜倚在树边,似乎在远远地欣赏一场稀罕的格斗。
舞珊的白衣渐渐支离破碎,她身上的伤口虽然立时痊愈,但淌出的血液还是把一件褴褛的白衣染得斑驳凄迷。
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来帮忙……舞珊忽然觉悟了:他在等着看她如何抉择。
悦赫大喝一声,猎刀夹着冷风逼向舞珊的心口。
不!
我不想死!
舞珊最后看了无逸一眼——他仍旧无动于衷……他好狠心……舞珊忽然有了力气,向侧面一跃,躲开了这一刀。
悦赫一定要她死。而她,只有一样武器回击……
那夜的风很冷,树枝互相拍打的声音特别凄凉。
无逸在舞珊裸露的肩头轻轻一吻,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她身上,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从没见过一个吸血鬼和一个普通人纠缠也要这么费劲。”
“你为什么不帮我?”舞珊恍惚地问。
“因为我伤人,就该为你杀了敌人?”无逸的嘴角是舞珊熟悉的嘲笑,“你有什么资格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圣洁姿态,却要我为你打理这些肮脏的工作?我不是奴隶,公主殿下!”
舞珊僵硬地一动不动,任由无逸用丝帕擦试她唇边的血渍。除了凄厉的风声,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悦赫失去光彩的眼中倒映的苍凉月光,她什么也看不见。当她回过神时,已在破庙的篝火边。
无逸解开她残破的衣服,为她擦试身上干涸的血渍。
“他是我的未婚夫。”
舞珊直勾勾盯着明亮的火焰,全身却一点热量也没有。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不该来,她不该遇到他……这就是命运捉弄人么?
忽然,肩头一阵疼痛——无逸狠狠在她光滑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一言不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