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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5月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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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市最高的楼。
在这样月光皎洁的夜晚,来这里吹风是舞珊最爱的消遣之一。她喜欢迎着明朗的月光深深呼吸夜晚的寒意,那种贯穿四肢百骸的清凉让周围的幽静宛若一场安详的梦境。但今晚舞珊不得不把自己纤细的黑色身影藏在阴影中,默默地看着闪亮的金属护栏外的那个女子。
没有求生意志的人从来不是她的目标,所以舞珊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欣赏即将发生的悲剧。
舞珊知道,即使自己不这么小心,一个寻常的女子也不会发现她的踪迹。更何况,对方正因为长时间的抽泣而神经质地浑身发抖——那种深切的悲伤真让舞珊着迷。
她痴痴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红色的舞鞋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淡淡的珠光,红色的连衣裙裹着她的身体不住颤抖,红色的披肩在高楼顶端的大风中飞舞,红色的长发带几乎在风中拍打到舞珊脸上……
红得像夏日盛放的玫瑰,红得像珊瑚,红得像温暖的血液——红得让舞珊心动:也许她不该这么固执,她已经好久没有进食,甚至记不起上一次的猎物是男是女。也许她该现实一些,把那看不到摸不着的“求生意志说”先放一放——反正这个女人是要死的,如果她不在舞珊的怀中挣扎,今天的晚餐应该能够更加愉快……舞珊忍不住轻舔着嘴角,却只尝到细碎的水珠——那是这个女人随风散落的眼泪。
她一定悉心地化了妆,她的眼泪带着舞珊最讨厌的香味。舞珊厌恶地用白皙的手指擦干净嘴唇,刚才的犹豫一扫而空,更加坚定了不袭击这女人的决心——虽然她已经饿了很久,但她还是不能忍耐化妆品的异味。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第一声,第二声……
那红衣女子掠了掠长发,张开双臂,宛如飞翔一样毫不犹豫地纵身从楼顶跃下。
舞珊看着那红色的发带和裙摆消失在视野里,嘴角带上了轻蔑的微笑。
“玉面化红泪,不知心恨谁。”
她走到栏杆边,去欣赏遥远的大街上慌乱的人群——那一滩红色的血肉在雪白的路灯下那么耀眼,让舞珊目眩神迷,肚子也更加难受。
她最终还是错过了这个猎物。
夜风吹过舞珊的耳边,好像一只温和的手掠过她肩头的发丝。也许,说掠过她肩头的是“一只像夜风般温和的手”会更合适。
舞珊的睫毛轻轻地抖了抖,身体却僵硬地一动不动。
“舞珊,你还是这么挑食。”那白皙俊美的脸庞缓缓凑到舞珊面前,柔柔的呼吸吹开了她额际的发丝。
无逸——她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舞珊吸了口气,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暗夜,忍住了没有扭头和他对视。她真的不期望能和他偶遇,为此她祈祷过无数遍,但总是不能应验:也许吸血鬼没有资格从任何一个神明或恶魔那里得到祝福和诅咒。他们是只能靠自己的种族。
无逸漆黑的眼眸折射着寒冷的月光、夹杂着淡淡的嘲讽,“你饿了多久?我可怜的小舞珊……你的神色不大好。要不要来参加我的晚宴?我会给你准备你最喜欢的:没有化妆品的异味、求生意志很强的孩童!”
舞珊没有理他。他的晚宴从最初到最后,注定是舞珊的噩梦。
无逸用宛若月光般洁白纤长的手指在舞珊那同样白皙的脖颈间滑动,光洁的指甲从舞珊的动脉轻轻滑上她傲然的下颌,他目光中的嘲讽越加浓重:“或者说,你的口味变了?小舞珊,你不该这么挑食!挑食的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轻轻一笑,反手抓住舞珊的长发,把她的面孔拖到自己眼前。舞珊闭上眼睛。无逸的语调硬得像刺碎寒冰的利剑,无逸的呼吸冷像划破月夜的冽风,吹得她眼睑生疼:“你不想看我?是不敢还是不愿意?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小舞珊绝对不会看让她伤心过的人和物,她最怕触景生情、再一次伤心。固执的孩子,你可以不必看我,但不能不看我特意带来见你的同伴。来,我为你引见一下……”
他一推舞珊的后背,两人一起面对着月光。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苍白的月色下,一个窈窕的黑色身影朝无逸慢慢走来。她的步伐优美而从容,虽然还没有看到她的脸,但舞珊已经能肯定她的美艳——一个拥有这样身姿的女人不该没有与之相配的美貌,更何况,舞珊对无逸的审美观很了解。她静静地看着那美人如风般飘逸的身影,心里一片迷惘——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尖尖的下颌、柔软的嘴唇、精致的鼻尖……那张脸,和舞珊记忆中的自己竟然有些相似。柳风絮,舞珊曾经从报纸上看到过她——本年度模特大赛的亚军竟然也变成了她的同类。看到柳风絮注视无逸时无怨无悔的眼神,舞珊忍不住叹息:她也被无逸迷惑了吗?……舞珊咬紧牙关,扫了无逸一眼,有些反胃:有些人收藏某种面孔相似的玩偶,而无逸则收藏长相相似的女人。他的这个习惯看来还没有改变。
“这是我的新娘,风絮。我要带她去狩猎——新人总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对不对?”无逸有些得意,把舞珊紧紧地拥在胸前,充满恶意的气息拂过舞珊耳边:“你说,你和她谁美?”
舞珊狠狠推开无逸,一脸厌恶,“你还是这么无聊!”她哼了一声,“你的上一个新娘,那个叫作‘花铭’的,她到哪儿去了?”
无逸愣了一瞬,旋即放肆地大笑起来,调侃地看着舞珊问:“你想去找她?你该不会要组织一个‘无逸的弃妇联盟’吧?舞珊,我的小舞珊,你该知道,我不怎么在意那些不能让我心动的女人——你是我的例外。所以,别再饿着自己——我真的会心疼。”
“心?”舞珊的目光在月华的映衬下更加苍凉,她冷冷地笑了一下,“你没有那种高贵的器官!”
她不等无逸接口,宛如一只俯冲的幼鹰,从刚才那个红衣女子跳下的地方一跃而下。
无逸有些愤怒的低吼让舞珊有种报复的快感。风非常温和地托着她旋转,舞珊在风里化为一阵薄雾,从人类的面颊边凉凉地晃过——像以往一样,没人察觉这道氤氲是吸血鬼的化身。他们在凉雾中放松的神情让舞珊觉得惋惜:这是多好的袭击机会,但她却没有食欲,应该算他们的运气。
无逸,那个玩世不恭的无逸……他真的爱过她吗?她真的……爱过他吗?
舞珊不知道。
那是非常非常遥远的往事。
在那往事中的舞珊,是个十七岁、充满幻想、相信真爱能跨越时空和种族的少女——人类少女。
在那段模糊的往事中的某个花前月下的夜晚,无逸好像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艘来自西方的船。船上都是奇特的旅客——他们白天躲在船舱里,随波逐流,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他们也坚决不露面。
有一天,这艘船遇到了海盗。
海盗们疯狂地打算血洗这艘商船,但却被商船的旅客血洗——原来他们是一种怪物,叫做吸血鬼。他们的故乡大肆屠戮这种怪物,所以他们抛弃了故土,寻求新的天地——那些没有人知道他们、没有人敢对抗他们的地方。
后来这艘船遇到了暴风雨——看来最伟大强壮的吸血鬼也很难和自然的伟力对抗,他们多数被海浪卷走。
有一个女性,被卷到了这个东方国度的沙滩上。
她的运气真好——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而不是她最惧怕的光天化日。
相对的,那个渔村的运气就差了一些。整个村子在一个月内荒芜了,能跑的人都跑到内地,并且带来一个添油加醋的可怕鬼故事:绿眼的夜叉在海啸中破浪而来,一个月内吸干了五六家人的血……
他们把这种妖怪叫做“血夜叉”。
其实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
她叫“露蜜娅”。
露蜜娅当然对荒芜的渔村没有兴趣,她也偷偷地潜入了更加繁华的地方觅食。
那个时代,有很多来自异域的美女——胡姬。她就是所有胡姬中最闪亮的一个,多情的才子诗人甚至为她起了一个风雅的中国化名字:“夜柔”。
她只在夜色中展示那惊人的美貌和柔情,白天,即使是王公贵胄也别想一睹她绝世的容颜。
后来,有些嫉妒的青楼女子和顽固保守的老者们说,夜柔是狐狸精,被她迷惑的男人总是不能活着再一次露面。于是少年们被禁止和她来往,夜柔被赶出了那个城市。只有一个少年,义无反顾地陪她一起离开。
因为这少年那时候最心驰神往的就是白头偕老、至死不渝的相爱相守。他相信夜柔是他三生石上的千里姻缘,他相信自己能为她做一切。
少年的名字叫“无逸”。
舞珊依稀记得,在那个夜色撩人的晚上,无逸的神情痴迷,宛如在回忆最甜蜜的往事——他那种忘我的眼神,让舞珊着实嫉妒那个叫做“夜柔”或者“露蜜娅”的女人。
她揽着无逸的肩,充满醋意地问:“我和那个露蜜娅长得相似吗?”
无逸放纵地长笑了一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摇摇头:“一点也不像!我和她在一起太久,已经看够了。不想再找一个相似的女人。”
他的这句话本该让舞珊意识到什么,但那个暗夜的色彩那么柔和,无逸是那样神采飞扬,好像闪耀着月光的水晶一样,美得透明。这样的夜晚不容舞珊怀疑她和无逸之间的真情。
而且,这个夜晚她刚刚变成无逸的同类,她还不饿,无逸也没有开始教她“进食”。
舞珊深深地吸了口气,稳稳地落在那栋白色建筑的阳台上。
月光下,那道黑色的阴影依旧那么窈窕——和无逸当年保证的一样,她的容颜千年不老……但舞珊已经差不多忘了这不老的容颜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看阳台上的落地窗——她的影子透过玻璃落在房间里,玻璃上却映不出她的身形。
舞珊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平面,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惆怅。她已经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容貌是美是丑。“女为悦己者容”,而她早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了取悦的对象。
淡白色的水雾透过玻璃的缝隙进入房间,在床边凝成人形。
舞珊静静地看着白床单下那个消瘦的身影——和昨晚一样,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的呼吸宁静,浑然不知房间中多了一个危险的吸血鬼。
舞珊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那薄得透明的眼睑抖动,那朦胧的目光游弋到舞珊身上。
他笑了,“小仙女,你又来了!”
小仙女……舞珊漠然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了露蜜娅滞留在这里不愿离开的原因。无逸说,她对这个新的栖身之所非常满意,因为这个国度里有许多夜晚活动的异类:多情的狐仙、浪漫的女鬼,甚至还有从天界偷偷跑来的思凡的仙女。各种各样的传说缔造了男人浪漫的情怀,也让他们的神经放松——他们总以为夜晚的美人是一段艳遇,只要你说你不是妖怪、是仙女,只要你说你仰慕他的才华人品、不会伤害他,他就真以为自己有某种高贵的品质能吸引仙女萌动凡心。
而这样不明不白死去的男人,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骚动。顶多就是家属请和尚道士念几天经、驱一驱鬼。甚至官府也拿这种离奇的死亡没辙,只有文人墨客愿意把事情的本末记录下来,以警后人远离女色。
“小仙女”……似乎后来每一个女性同僚都会向男人做这样的自我介绍。不过舞珊没有——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浪漫地相信仙女存在。至少也该自称外星来的美人才对。
其实,舞珊对这个男人什么也没有说过。
但从见面的第一天,他就叫她“小仙女”。
“你又来看望我吗?”他虚弱的笑容平添了一丝光彩,让舞珊的内脏轻轻抽动。
她点点头。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我们认识吗?”他的问题近乎弱智,但舞珊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摇摇头。
为什么每天都来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以舞珊的标准来看,他是个完美的猎物——他的求生意志之强,连医生都为之惊讶。
舞珊一直想知道,当她咬开他的动脉,他会怎样挣扎……但这不是她来的理由:她已经连续三十五天来到这个人的身边,每一次他都不能察觉,但她却没有一次将那个进食计划付诸行动。
既然不吃,又为什么来?
舞珊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这个夜晚,她特别需要有人和她说些什么。这个夜晚,她特别需要有个地方能让她做点别的事情、想点别的事情。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该去哪儿赶走无逸留在她身上和心上的痕迹……
“你还是不说话啊!”他微微笑了,勉力撑起身体,用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舞珊,认真地说:“小仙女,我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美!”
舞珊轻轻笑了。
他不说她也知道——她知道自己很美,不然不会在八百年前就号称大都第一美人。他不说她也知道——因为他的眼神和舞珊记忆中那些痴望她的人类少年一样。
他被舞珊笑得有些尴尬,似乎从对她美貌的痴迷中暂时清醒,顿了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说:“我叫远行,燕远行。你呢?”
我?舞珊看着那只纤细的手,心里有些犹豫——除了无逸,这些年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应该把这个名字告诉他吗?
“舞珊。”
在那只手啜啜地缩回去的一瞬,舞珊握住了那瘦弱的手腕。
远行的眼睛闪亮起来,口气也添了一丝兴奋:“是武术的‘武’,还是队伍的‘伍’?”
舞珊笑了笑,“翩翩起舞的‘舞’。”
翩翩起舞……是的。她曾经常常在无逸的面前起舞——“舞珊”是无逸为她取的名字……无逸、无逸……她为什么还不给自己换个名字?难道真要无逸的影子笼罩她,直到永远?
舞珊的神思悠荡了片刻,听到远行纳闷地自语:“翩翩起舞的‘舞’?有这个姓氏吗?”
“这不是我的姓氏。”舞珊淡淡地接口,并不打算进一步解释。
远行红了红脸,急忙找了另一个话题:“你,舞珊,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你并不认识我,是不是?有人拜托你来吗?”
“我已经认识你了。”舞珊依旧淡淡地回答,不带一丝别的情愫,“燕远行。”
她的回答让远行更加尴尬,一时无语,而舞珊也沉默下来。
“是缘分吧。”许久,舞珊这样叹了口气,“我在窗外看到你——那天一群医生围在你的身边抢救,我看到你的心脏——鲜红、有力地跳跃着,好像在大喊:‘我要活下去!’……这句话,我曾经常常对自己说。”
“你在医院工作?”远行好奇地问,“除了医生和护士,我没有见过其他人。”
他是没有见过——燕远行,金融巨头的独子,是这个医院唯一的病人。
“你是医院的护士?可是护士好像也不能轻易进入这个房间呢!”远行单纯地笑了笑——他的笑容真是天真。他从出生就只和他的父母、关心他的医护人员交流过。只有温室里高贵的兰花才能有这样的笑容。
舞珊当时忽然有一个欲望:如果她亲口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失败的试管产品,他的父母对他负责只是迫于社会舆论;他的主治医师只是拿他当论文的研究对象;他的医护人员只是为了天价的薪水才一直祈祷他不要死去……如果她亲口告诉他这些、亲手打碎他的美好世界,他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在这个计划启动之前,舞珊意识到另一件事:在不知不觉中,她竟然收集了这么多他的资料……
“舞珊,我给你念我写的故事,好吗?”远行天真的眼神热切地闪动,“妈妈说她会来听,可是她迟到了三天……我想让妈妈第一个听到,但是如果你能提一些意见让我修改,我会更高兴。我想让妈妈听到完美的故事。”
难以想象,这个男人已经二十岁——他从未受过任何正规教育,只有基本的读写能力。除了医生们常常说的医学术语,他没有接触过更多的高深词汇。他对世界的了解仅仅局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他的想象力也被禁锢在这雪白的四壁,他的心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房间里缓缓地成长——舞珊知道,他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他的心智大约只有十一二岁。
舞珊知道他的故事:里面通常没有王子和公主,只有医生和护士小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舞珊常常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他冥思——他的神情那么庄重,似乎操纵着活生生的人的命运,而不只是为虚构的男女主角安排未来。
他的故事总是那么美好——美得有些千篇一律。似乎除了那样完美的结局,他再也想不到其他收场的方式。没有邪恶巫婆、没有喷火的恶龙,当然,更没有吸血鬼——他可能从未听过这种生物。
舞珊忽然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远行有些惊讶,点了点头——从来没有人在他提出要求之后,不接受这个要求,却对他提出另一个要求。不过他很想听一听这个小仙女的故事。她实在太美,比他能想到的任何女性都美,让人不能拒绝她的意见。当她讲完故事之后,远行要告诉她:他要讲给她听的故事里,那个最美的少女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