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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睁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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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眼前是温暖的红色。
虽然只是片刻小憩,肖林已经感到满意。他的四肢又充满活力,头脑也如往常一样清醒。他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的口袋中一转,勾出一只金色怀表。表上镶满五颜六色的宝石,在温柔的灯光下瑰丽非常。
还有三十分钟。肖林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眯。还有三十分钟,他就要降落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他的脸上涌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看他醒来,机组成员再度忙碌起来——机上只有一名乘客,但来历非同凡响,不可有丝毫怠慢。
肖林平静地享受了旅途中最后一杯饮料,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拨开窗前的帷幕。外面是无尽的夜空,一片深沉的黑暗。肖林看着自己倒映在窗上的面孔,年轻,俊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折射着充满魅惑的细碎柔光。他很满意。
再看看下面黑压压的世界,他就有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仅如此啊,他还要像光芒降落在混沌不清的境地中一样,拯救那些受苦于罪恶之下的人。
翻开膝上的文件夹,他的眼角眉梢都是迎接挑战的笑意——希望那些吸血鬼够强,能给他所谓的挑战。
看了几页文件,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冰清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情,很久都没有联络。而盈天和越天的处境,他也只得一知半解。还有两个孩子,已经没法指望。肖林没有失望和沮丧,只觉得血液中流淌着一股兴奋。他真爱这种危险的味道。
对方还是没有应答。肖林转头去看窗外浑沉的夜色,很有耐心地等了又等。看来冰清也不能指望了。他终于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幻想本地吸血鬼的模样。
肖林喜欢高挑纤长的女性,金发和银发是他的最爱,如果金发美人配了一双盈蓝的眼睛,银发美人生着一对湖绿的巧目,他会喜得眉开眼笑。本地的吸血鬼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样貌,但是想象一下一头柔顺黑发、一对栗色明眸的娇小少女,他也会带上笑意。他喜欢一切美的事物,纵然他厌恶吸血鬼,却不反对放纵自己欣赏她们的美丽,尤其是那白皙几近透亮的肌肤,冰凉细腻,真同美好的玉石一样。
空中小姐端过又一杯醇酒,水晶杯晶莹剔透,美酒红得发亮。肖林只是看着,没有喝,舍不得削减这恰到好处的美感。
他也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钻石、琉璃、水晶,雨后的天空,璀璨的城市。所以俯瞰时,他打定主意:消灭了这里所有的吸血鬼,他就带一瓶最好的红酒、一只最闪耀的水晶杯,到一个既能俯瞰霓虹,又能仰望璀璨星空的地方,好好享受一番。
这个城市,是盈天越天他们最后传来讯息的地方。
M酒店是本市最高的楼,有二百四十余米的身量和一百四十年历史。
当酒店老板亲自领肖林去看房间的时候,这样说。
肖林淡淡一笑。一百四十年,实在不配放在历史二字的前面。但对人类短暂的生命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漫长。
他嘴角有彬彬有礼的微笑,目中却无人。他的神气和行头,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他的衣着轻便,行李却都是大件,尤其一只一人多高的木箱,几乎让酒店服务员招架不了,偏偏上面还特意注明“轻拿轻放”。
肖林在一群搬运人员的簇拥下进入最豪华的套房,屏退众人之后,他关上所有的灯,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落地窗前欣赏月光。
月牙薄得几乎透明,像是画家稍蘸颜料的白笔在天幕上轻轻地随意一抹,又像是天空一件青色外衣上,被扯开一个小小的裂口,漏出一点天光。
他看了半晌,转头看黑暗的房间——注视过明亮之后,再去看黑暗,他却依然能看清每一个细枝末节。他的双眼闪亮,透着琥珀色的光,仿佛那双美丽的眼睛吸取了月的精华。
肖林对自己很满意,愉快地吹声口哨,着手整理行李。
首先,他打开一个普通的木箱,拿出一个珊瑚红色的缎匣,缎匣上绣着复杂的花纹,四角垂着银色的流苏,在月光下十分耀眼。他对这神秘的美熟视无睹,从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水漏——极其平凡的水漏,一尺多高,木架没有精致的雕刻,双胆形的玻璃体也很寻常。除却中间灌着晶莹透亮的蓝色液体之外,与普通沙漏并无显著差别。
肖林却对这水漏珍而重之,恭敬地放在床头——不知是不是他的动作轻微的缘故,这一过程从始至终,水漏中的液体没产生半分涟漪。甚至上部摇摇欲坠的半滴液体,也安然未动。
继而,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那个最大的、一人多高的木箱。里面是一口棺材,棺面上有着与缎匣同样的花纹。
他把棺材温柔地平放在地,似乎没感到它有丝毫重量。然后,他拉上窗帘,伸个懒腰,温柔地低吟一声“好梦”,便坠入梦乡。
在他沉沉睡去不久,晨曦就染上纱帘。屋中仍是一片黑暗,但水漏却好像隔着漆黑感应到曙光。悬着的半滴水珠“滴答”一声落入下面沉积的液体中。
水漏下部的盈蓝液体,已多过上部。一天一滴,它已经安稳地滴答了一千年。
夜,一如既往。只是在花铭眼中,夜色也开始忐忑不安。从半空而来的夜风颤颤巍巍,失去了曾经的嚣张;月光明晦不定,黑暗中的霓虹朦胧闪烁,似乎都在努力躲闪着什么。飞身踏上第一座高楼时,花铭的身子微微一侧,没有站稳。她心中晃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近来她有点迷信。花铭对自己笑笑,嘲笑自己的荒唐——脸还是那么年轻,心也仍然充满活力,可脑子里却会莫名其妙冒出老太太似的想法,像老太太那样偶尔相信命运显露的征兆。
难不成,舞珊遇到什么意外?花铭轻轻一哆嗦。离上一次见面,已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花铭去过三个不同的地方,但都无法长久逗留:她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自信和肆无忌惮。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之后,隐藏的也许是她未知的敌人。而她,是孤独的。花铭辛苦地辗转时,就开始为自己轻率的决定后悔:她不应该离开舞珊。她已经失去一条手臂,没有同伴的照应,她还会失去更多。
舞珊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同伴,甚至有时候会乏味冷酷,但舞珊是个可靠的同类,身手非凡。花铭想要一个体贴的爱人做同伴,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她更需要一个像舞珊那样强的搭档。
所以她去而复返。花铭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脸红,如果舞珊觉得可笑或麻烦,她干脆就耍一回无赖,无论如何,要度过这一次难关。至于以后……花铭叹了口气:以后恐怕也要麻烦舞珊,直到她能够习惯独臂的生活。
失去一条手臂的花铭,也开始失去她的自信,只是这一点她还没有察觉。她仍旧昂首走在夜色中,脸上绽放着与夜色交相辉映的美丽笑容,但她会有意无意地用衣物遮掩空落落的袖管,当别人的目光落在断臂上时,她也会烦躁恼怒。
今夜,她就有些烦躁。
她已经绕了很多弯路,但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如影相随,不即不离。花铭越来越沉不住气,踉跄地走出了属于吸血鬼的黑暗,闯入了人类的光明——豪华的酒店里像是刚刚解散一个宴会,色彩斑斓的人流散入深沉夜色,不会想到自己与一个吸血鬼擦肩走过光与暗的交界。
花铭吸了口气,从容地跨入金碧辉煌的酒店。她讨厌这个有许多玻璃和镜面的地方,这里太容易让人发现她曼妙的身姿无影无形。但这里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有许多人类。
花铭笑盈盈地走向茶座,步伐慢而稳定,神情若无其事,像是心中早就有底,要去一个与人约好的地方——茶座角落有若干小小的隔间,墨绿色的绒椅上绣着金色的百合花,布满七彩花朵的白纱挑在银色的挂钩上,一旦放下,就把一个个隔间与大堂隔绝。
她镇定地坐在一张绒椅中,放下白纱花帘,定定地望着薄帘之外。
一盏仿古的欧式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花铭伸手去调节亮度。只这一瞬,帘外就多了一个修长的身影。花铭根本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只听他说:“小姐,可以打扰片刻么?”
他的口音有点奇特,不等花铭回答,他就掀开纱帘,风度翩翩地一鞠躬,走了进来。
花铭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这个心怀叵测的跟踪者,竟是个外国来客。
他有一头黑色长发,一直披到腰际。不同于东方人的柔软细密,他的长发微微卷曲,额前散落一些短短的刘海,带着奔放不羁的情调。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豹一样犀利。花铭与这双眼睛一个对视,就瑟缩着向后退了一点。他察觉到花铭的提防,立刻绽放一个笑容。
他的笑容像一只狡猾的猫,微笑的漩涡里藏着阴谋,却像个温柔的阴谋,让人迷惑之时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花铭在他的微笑中变得迷惘,神情渐渐放松,也回敬一个微笑:“同类?”
他没有说话,却微微弯腰,恰到好处地鞠了一躬,顺势牵起花铭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美丽的小姐,你没有同伴吗?为什么一个人在夜色里孤独地流浪?”
“你不是也一样吗?”花铭微哂,心里好奇是谁造了这样一个同伴——他的身上有血腥,甘美而清淡。而越天和他的未婚妻身上是没有这种气味的。猎杀吸血鬼的猎手不需要吸血,这是花铭的判断。“你叫什么名字?”
“肖林,肖林•维斯塔利亚。”他说着,欠欠身,坐在花铭身边,目光别有意味地在她脸上徘徊,“把我变成吸血鬼的同伴不知所踪,你呢?一直就是单独吗?”
花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半垂着眼睛说:“我的同伴死了。”
“死?”肖林的长睫毛抖动了一下。
花铭不安地忸怩着,善意提醒:“你也要小心——有些专杀吸血鬼的家伙最近很活跃。”
“哦?那独身一人岂不是很危险?”肖林的汉语说得并不好,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口音之中有超越国界的魅力,让花铭怦然心动,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跟我一起吧。”他说着,微凉的呼吸扑在花铭的耳畔。
花铭抬起头看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魔瞳充满诱惑。她的脸微微红了,仿佛全身的血色都凝聚在两颊。肖林的嘴角轻轻上扬,花铭看得出神,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笑,转瞬就知道了答案——她已经在痴痴地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她在心里鄙夷自己的失态,然而立刻就找到给自己开脱的借口:
这男人有魔力。
肖林风度翩翩地揽着花铭的腰,为她推开一扇大门的时候,花铭不禁惊诧地低呼:“哗——这是你的房间?”肖林浅浅地微笑颔首。
这里已经看不出旅店原先的模样,一切布置悉数出自肖林的手笔。宛如童话世界:墙上挂着颜色艳丽的丝织品;柜子上摆着来自异国的水晶灯、薰香炉,还有各种颜色的面具;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花铭欢笑一声,踢掉鞋子,赤脚踩上去,软绵绵地令她喉中发出满足的微哼;床是古老的欧洲款式,四根雕刻精美的床柱托起一副华丽的锦绣帐幔;床上整齐地铺着几条花纹鲜明的软被,四角挂着色彩丰富的流苏,一直垂到地上,蜿蜒成一条眩目的光河……
花铭毫不客气地左看右看,一会儿拿起这个瞧瞧,一会儿又去摸摸那个。肖林始终微笑地看着,完全纵容她,并不多说一句话。花铭从架子上拿起一块面具,那是天蓝色的威尼斯面具,眼眶周围凃着耀眼的金色,还镶了七彩碎钻,额头上贴满墨兰色的羽毛,长长的羽毛一直翘上天,又重重得弯出优美的弧度。花铭戴上面具,一双眼睛在金色和彩钻的衬托下闪耀出异样光彩,像猫一样狡猾灵动。
她慢慢踱到优雅的肖林面前,娇媚地说:“你的生活过得很惬意,不像刚刚失去同伴。”
肖林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找上我?看这样子,你独身一个也可以过得很好。”花铭不去看肖林的眼睛,口气轻柔而戒备。
肖林也用同样的轻柔回答:“因为需要。”不等花铭再次发问,他先道:“坦白说,你正式我欣赏的类型,我很喜欢。你呢?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花铭咯咯笑起来:“好像有一点——虽然你不是我欣赏的类型,但……我得承认,我是有一点被你吸引。”
“……太好了。”肖林松了口气,把花铭抱在怀中。
那一瞬间诚心诚意的温柔,让花铭也感到温暖和感动。肖林用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听说——当一个吸血鬼发觉自己喜欢上谁的时候,那一刹那,心头的血开始变成温暖的。”
“唔?”
“那温暖的血,非常珍贵——因为邪恶的吸血鬼并不会总是爱上谁。那心头流下的血,可以让她喜欢的人变成吸血鬼。”
“咦?!”花铭听得莫名其妙,心口忽然一凉。是碰到什么东西了吗?是肖林胸前带着冰凉的金属饰品吗?她低下头,看到胸前一点寒光——一柄匕首从后背直穿前胸,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峰。
“肖林?!”花铭不解地惊呼,终于感到疼痛。
肖林俊美的脸上满是歉意:“谢谢你为我流下这滴温暖的血。”他伸出手,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个银色的小瓶,花纹很美。他迅速地拔开瓶塞,将花铭胸前滴答的血液收容进去,郑重地盖紧之后,又满怀歉意地摸了摸花铭的脸:“这血,还有许多珍贵的用途……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花铭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全部生命仿佛都随那几滴血液流走了,寒冷和困乏忽然向她侵袭。她的嘴角轻轻一撇,漠然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她也不需要去探究——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化为飞灰,原本可以永远走下去的人生道路在这一瞬间崩溃。
她已经无力去思考什么。现在,永恒的终点来到了。
肖林静静地看着花铭的衣服瘫落在地,轻轻叹息:身为一个吸血鬼,是一个悲剧。但在这个悲剧的最后,她做了一件好事,留给肖林一线希望。
“愿你安息……”肖林真诚地祈祷一句,默哀片刻之后,便从床下拖出一口棺材。
轻轻掀开棺盖,他把银瓶中的血液滴入棺内,又轻轻把棺盖合上。
这口棺材里,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为这希望成真,他不得不继续考虑:明天,该从哪里找一个为他动心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