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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冰冻三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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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寻……小寻。”温柔的女声在耳边轻轻响起,随后,江有汜身体一轻,被人抱在了怀里。
怀抱很温暖,比阳光还要温柔,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让人很安心。他意外的没有反抗,反而乖顺的将头靠在了女人身上,享受着片刻的温馨。
“小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渐渐的,那个柔软的女声就飘远了,变得虚无缥缈。耳边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可是心头却像被人狠狠扎了一下,疼的几乎要麻木。
这种疼痛对江有汜来说,太熟悉了。但是这一次,特别难受。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逝去了,再也找不到了,再也…没有了。
耳边的呢喃远去,沁人的芳香依旧氤氲在身边。江有汜从柔和的怀中坠落,无知无觉的依靠在梨树下,他魇住了,醒不过来了。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时节似乎停留在了三月。
雪白的琼花簌簌而落,发间沾染了淡淡幽香,馥郁在鼻尖,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江有汜抚去细碎的花瓣,倚靠在高大的梨树下,脑中昏昏沉沉的。
春日的美好,总在静定中悠远。窗前梨树又抽枝生芽,它沉寂了一冬,终于复苏。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春季,因为一切复生的嫩芽之下都是前尘的遗骸。
这样想着,头疼的更厉害了。没有了那样轻柔的声音安抚着,他便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梨树开花,阳春三月,庭院,阳光,微风,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的带着虚假的意味,江有汜总觉得这是假的。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悲哀——在旁人大方享受幸福的时候,他在惶恐。敏感的人,活着要承受双倍的疼痛,却在一零星的幸福面前,乱了阵脚。
“小寻……要活着啊……”
“…妈妈……”江有汜的嘴唇一张一合,无意识的呢喃着。
话音骤响,他的心口便是一阵钝痛,生生被疼醒了。空荡的房间里,冰冷的瓷砖,阳光透过窗,又是新的一天。江有汜一偏头,便看到了昏迷不醒的孩子。
孩子的鼻翼微微抽动着,还有呼吸,没死。血也已经止住了,褐红的血迹凝固在姜黄的创可贴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腥气,江有汜终于清醒了。
“嘀嗒,嘀嗒。”清澈的钟声响起,钟表在不停的转动,六点了。他轻手轻脚的抱起瘦弱的孩子,然后慢慢放在了床上。
看着孩子安详的睡颜,江有汜有些触动。原来在疼痛中入睡也可以这么安静,真是神奇。他默默想着,轻轻的给孩子掖上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江有汜就给召南打了个电话。
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平淡的汇报了今天的“任务”。昨天流的泪,随着昨天一起远去了,不露分毫。
召南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漫不经心的“嗯”了声,又说:“虞城一中挺严的,进去好像要考试,你看着办。”
“…那我要是迟到了怎么办。”一股淡淡的不妙涌了上来,他起来都六点了,虽然没上过高中,不太清楚制度,但也多少了解了些……好像一中五点多有早自习的吧?
这下召南真的被江有汜逗笑了。
隔着屏幕,他哈哈的笑了出来,而且笑的很开怀,召南觉得自己的孩子真是太有趣了。这一笑,好像就把之前的阴霾都笑没了,他还是那么宠爱江有汜。
召南:“你是走读生,还是那句话,看着办吧!”
江有汜:“……”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他居然无言以对。内心还有些控制不住的波涛汹涌……
市区不能打车!未成年人不能无证驾驶!坐个公交就要一小时了!
江有汜深呼吸一下,淡定的对自己说:没事,第一天就引起全校的关注,挺好的。方便接近目标,挺好的。
临走之前,他还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给孩子热了杯牛奶,写了张小纸条:冰箱有鸡蛋,白开水,牛奶,你自己吃吧,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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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离别墅有些距离,江有汜走了十分钟。
七月了啊,梨花谢了,木棉花谢了,荼靡花也谢了,春天早就过去了。
他觉得自己做的梦真是莫名其妙,可偏偏又很温暖,让人无法拒绝的那种温暖。江有汜回忆着梦境,再也没能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有些东西,也许只能被埋葬,直到遗忘,然后就此封存。
郊区的车很少,江有汜又等了十分钟。他估摸着今天铁定迟到,反正横竖都是迟到,不如放宽心,很快就无所谓了。
其实对于这次任务,他还是期待的。他一直都想像普通人一样上学,每天起早,读书,听课,甚至是写作业。他也想轻松一点,轻松到看着明媚的阳光都会欢快。
不要那么累,不要那么压抑。
可是,他来学校不是来学习的。他是来杀人的。对旁人看来触手可及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是那么奢侈,那么遥远,就算伸出手,拥抱的也只有虚无。
江有汜太讨厌自己这个样子了。分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卑微的懦弱的可怜虫。
他靠着站牌,遥遥的看着远方,等着公交车。今天已经不下雨了,可一年前新修的牌杆还是有些湿意,红漆也有些脱落了,簌簌作响,显得很斑驳。
车声轰鸣而来,他立刻直起身,上了车。去市区只有46路车,他要一直坐到终点站,路途不近,而且无聊。江有汜面对车门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不知为何,有点累。
也许因为太早了,车上几乎没有人,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时光也变得很慢。
阳光轻轻的渗透进来,风吹了过来,替他拉上了淡蓝色的窗帘。在清澈的镜面中,江有汜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悄悄的将脸贴上了玻璃窗,眼睫垂了下来,熟悉的凉意随之袭来。召南说过,冷淡又凄然的感觉才是美人的最高配置。那么,他该算是合格了。
车窗外的绿化带飞快的闪过,车辆越来越多,上来的人也渐渐多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换了几波,他依旧静静的坐着。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大家都默契的保持着一个静谧的气氛,礼貌而疏离。
“下面是考驾校就上明光驾校为您整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祝您生活愉快。”
机械化的电子女声吐字清晰,发音标准,美中不足的是缺少温度,语调平乏,没有丝毫起伏。
八点了。迟到是注定的,自己果然还是不够严谨。贺徊,十八,高三。他是十七,高二。不同的年级要想有交集也是不容易,真烦神。
他索性就放空大脑,不再想了。
至于今天的迟到,改迟的早就迟了。江有汜淡淡的想,思绪却又不自觉的越飘越远。
迟到是多么小的一件事。他只是觉得讽刺,迟了的东西早就迟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在透过这件事情看到了另一个事实,召南在透过他投射出另一个完美的影子。
小小的他曾以为召南是喜爱自己的,然后被他毫不留情的挥了一巴掌。小小的他曾和甘棠亲密无间,然后被他毫不留情的背叛了。越是看重的人,越是在意的人,伤他越深。
等到了终点站,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七月的早晨,夏天的味道。这种味道的是暖洋洋的,清爽的不炙热,不耀眼,很舒服。草木知威,蝉鸣也很模糊,到了正午,阳光就是灼热的了。
江有汜提着箱子,想了想,还是用平常的步速,朝着一中醒目的大门走过去。
┉┉┉┉┉┉ ∞ ┉┉┉┉┉┉
一中东门。绿树环绕,人影稀少。
于延河特地站在校门口等了半天,随着气温逐渐升高,他的汗珠子也不停的往外冒,滑腻的沾了一脸。
夏天的热,是一阶一阶递增的,而到了下半天,又是另种情况了,冷也是层层锐减的。
他不禁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额头,心下焦灼,脚步也跟着乱起来。
姚校长嘱咐的事毕竟怠慢不得啊!而且,看他老人家那意思,竟然是想亲自上阵来迎接。虞城一中校长亲自迎接一个转校生?传出去谁信?
简直是荒谬。不对,是太荒谬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明白这个转校生身份多重要,校长都要讨好的人,背景多强不必多说。关键是,他在这里已经等了有两个小时了!
试想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高校门口来回徘徊,难免引人注目。他叹口气,整理了下自己胸前的工作牌,继续等,不等要怎么办呢?
现在于延河只能庆幸一中学生大多是住宿的。不然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以后教导主任的面子还往哪搁啊!
这个想法甫一出来,就事与愿违——一个敏捷的身影迅速与他擦肩而过,顺便得意的吹了声口哨。
然后那个身影转过身,露出了雪白的八颗牙齿,朝教导主任微微一笑:“地中海再见!”
“贺徊!你小子给我站住!你又迟到!”于延河气急败坏的吼出声,眼睁睁看着贺徊绝尘而去,无可奈何。他气的脸好脖子粗,贺徊哈哈的笑声却从远处传了过来。
这个臭小子!无法无天!简直欠揍!
大概每个学校都有一个混世魔王,一中也不能幸免于难。每每看到贺徊,于延河都是又爱又恨,爱之深,责之切,爱的无话可说,恨的牙痒痒。
平心而论,贺徊非常聪明,脑筋灵活,又是从小学的奥数,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可坏就坏在——他太顽劣了,性格太鲜明了。再加上长得好,家世好,整个人都是恣意乖张的,谁都管不住。
他就像一匹脱缰的汗血宝马,驯服了就是绝世良驹,放任自流就是害群之马。
于延河还来不及感慨完,一个瘦削的少年就拖着行李箱,无声无息的走到他面前了。
江有汜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男人,余光瞟到了他胸前的工作牌,便问:“打扰了,请问您认识于主任吗,我找他有事。”
那张工作牌被随意的搭在衣领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少年声调清冷,却很有礼貌。于延河刚想答应一声,就见少年翻起眼睛,望向了自己。
他的双眼皮深深的扫入了鬓角,睫毛微微扑朔着,像小扇子一样齐刷刷的,着实惊艳了于延河。
不同于女性的柔美,少年轮廓分明,四肢修长。单是站在那里,就引人注目。朝他迎面走来时,又有一种旧时的民国情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可惜了,不是个女孩,男孩子要这么漂亮做什么呢。于延河有些惋惜。
但他还是亲热的笑了起来,握上了少年冰凉的手:“我就是于延河。你好!欢迎你来到一中就读!”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江有汜有些不适,他勉强的扯起嘴角,回以一笑。
于延河松开手,一边的笑眯眯的给他介绍校园,一边无声的打量着。和往常那些盛气凌人的富家子弟不同,少年礼数周全,彬彬有礼,态度虽然冷淡,但并没有任何的高傲。
“你看,这是食堂,南边的是男生宿舍,再隔几幢楼就是教室。对了,你在高二六班,东南角的那幢红色楼的第五层。”
江有汜点点头:“嗯,谢谢您。”
就这样走着说着,上楼梯时,于延河突然注意到江有汜的行李箱。
他看了看表情平淡的少年,一拍手,说:“江同学是吧?走,我们先去把行李放下,然后再领书,你瞧我这破记性,真是老啦!”
江有汜微微一笑,轻声道:“这真是麻烦您了。”
于延河连连摆手,口中说道“不客气,应该的”,然后顺手就把江有汜的行李箱提上了楼,江有汜来不及阻止,只能无奈的跟了上去,心中有些诧异。
他不知道召南做了什么让这里的人这么“关照”他,感觉真是……这种与众不同的特殊感,有时候也是莫大的讽刺。
如果于主任知道他是来杀人的,又该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