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尘缘记》荷川

1、离京 荒野，秘河

　　荒野，秘河，一只乌蓬渡船泊岸。
　　暮春时节的雪，在这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逐渐融化为小股溪流，汇入了清凌凌的小河之中。
　　船舱布帘突然被一只大手掀开，菰采款款走出，新鲜草香立刻随风而来，拂动她一头乌黑俏丽的长发。
　　随后从舱中走出一名明眸皓齿的男子，望着衣袂翻飞的菰采，目中带上了几分痴迷。
　　他本是泽芒太子庄庚，如若不出意外，当是呼风唤雨，统领一国，锦衣玉食，安平一生。然而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先王驾崩，权臣作乱，扶持他人登位。庄庚也曾集结亲信，欲与其决一死战。没曾想亲信居然临阵倒戈，致使根基未稳的庄庚节节溃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叛贼兵临城下之时，他手持利刃立于高台之上，只想一死殉国。
　　苍青色天空之下，碧瓦飞檐边，处处是四散奔逃的嫔妃婢女，庄庚只觉内心无比凄凉。
　　也罢，既然江山都要改旗易帜，自己不如随父皇同去，也好过被人软禁。
　　那一天暮色苍茫，叛军已冲破宫门。平日所谓忠贞之臣都已散去，只有贴身内侍宁灿还站在自己身旁。
　　“你不走吗？”庄庚问他。
　　宁灿整个人隐没在宫殿的暗影里，只留下灰暗的，一动不动的轮廓。
　　庄庚想起很久以前，母后将宁灿叫来，命这十岁少年做自己贴身护卫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般沉默地静立，似要将自己藏匿在永恒黑暗之中。庄庚以为他胆怯，没想到后来的八年，宁灿就这样安静地守护着他。
　　在睡不着的夜里，他能感到宁灿的呼吸。他似乎就在自己寝宫的某个角落，象那只爬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壁虎。但当庄庚集中全部心神时，他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次，只有唯一的一次，他真真切切看见了宁灿。那个夜晚，宫里安静得可怕，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在庄庚的面前，闪出了身着黑衣的刺客。月光下的御花园，刺客手里的短刃闪着淬毒的青蓝冷光。
　　也就在短刃挥向庄庚同时，宁灿出手了。那是一道靛蓝之光，庄庚还没反应过来，光芒已洞穿了刺客胸膛。于是这个刺客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在他身后，宁灿影子一闪，便上了树。庄庚向树冠看去，却见一名黑衣人跌落在地，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想必已被宁灿弄段了脊椎。
　　闻讯而来的禁卫拖走了刺客尸体，宁灿冷冷地将剑收入鞘内，却还是在庄庚眼中曳出一片靛蓝色虚影。
　　从此，庄庚爱极了这种沉默的冷色。
　　八年来，宁灿就是庄庚的影子，只要庄庚出现，宁灿必定隐匿在他近旁。

　　泽历216年，腊月，京城笼罩在一片黯淡的死白色中。自从两个月前收兵权失败以来，泽芒国已身不由己陷入了权利纷争之中。以相国朱栋为首的文臣，终于按捺不住，与将军夔无双狼狈为奸，对泽芒江山虎视眈眈。
　　获此消息，病榻上的先王辛珏顿时心口剧痛，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子夜十分吐出一口鲜血，竟就此驾鹤西去。
　　当夜，文臣朱栋被急召入宫，然而年轻的庄庚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他来。在此之前，朱栋曾信誓旦旦地向庄庚表明自己忠心不二。直到大军兵临城下，庄庚仍不肯相信，他竟然背叛了自己。
　　僵持了一整天，夜间宫中挂上的白花纸灯，现在成了绝妙的讽刺，似乎暗喻着王朝气数将近。
　　此时此刻，庄庚只好拔出剑来，唇边浮出一道苦笑。亡国之君，还能怎样？又能怎样？与其被终身囚禁，不如一死了断。
　　然而，身后暗影中的轮廓，却逐渐清晰，最后暴露在天光之下。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庄庚低声道，“你且去罢。”
　　宁灿摇摇头，却自身后案台上端了铜盘。两只小巧白玉杯中，碧酒微漾。浓烈馥郁的醇香，好似冻结在寒冬的温度里。
　　天光在杯中荡漾，庄庚握住小杯，仰头一口饮下。
　　若想死得好看一点，鸠酒也是很方便的呢。
　　纯酿顺着喉咙滑下，立刻涌上了大股烧灼的感觉，庄庚不由呛出了眼泪，晃眼间，却见宁灿眼中，似乎也晃荡着水光。
　　是错觉吗？
　　宁灿在笑？
　　不，他在哭啊……
　　那个沉默无声，面无表情的，冷冷靛蓝色的宁灿，居然哭了。
　　庄庚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擦去眼中那层被酒呛出的氤氲雾气，然而浑身忽而绵软，力气像丝一样渐渐从四肢抽走。
　　“你……”庄庚脚下一软，靠在高台边缘，已是无力到连眼睛也睁不开。朦胧中只感到自己被抱着放上了柔软的褥子，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木头的气味。
　　他勉强睁开双眼，瞥见宁灿正将马车帘子拉下。他穿着庄庚的龙袍对他微笑，眼里依然泛着水光。
　　四围野蛮的吆喝声，打斗声越来越远，泽芒国最后的禁卫军正在苦苦挣扎。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那么，至少也要让平时待他们有如兄弟的太子庄庚逃走……
　　“太子，保重。”宁灿拭去眼角水痕，放下马车的布帘。
　　那是庄庚与宁灿的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