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3章 却恨莺声似故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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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阴天没有星星，透黑透黑的更觉得草甸上空旷阴凉。两名小太监挑着一对羊角灯笼走在前头，汐妍并三五个太医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焦急。几个太医微微躬着腰，额角都渗出汗来。汐妍并不与他们搭讪，心里只顾想着敏妃娘娘的病情，看着像是不好。十三阿哥已经衣不解带侍奉床前两日了，到了今晚敏妃竟然抽了起来。
打头一个高瘦的想是几个人中最年轻的太医快走着追上汐妍，陪笑着说，“大姑姑，等会儿见了皇上还要劳请大姑姑帮衬着下官等才是”，其余的几个也围上来附和。汐妍也无心跟他们计较，略点头答应，转眼已经到了皇上的御帐之外。
康熙圣主此刻正背着手，在帐内焦急踱步，听传几个为敏妃把脉的太医和她跟前的丫头已经过来，连忙宣见。几个人请了安，便垂首侍立。
康熙坐在日常间看书批阅奏章的榻上，问汐妍，“还是不进药么”。
“回皇上，主子从申时开始就灌不进药了，精神也时好时坏，皇上”，汐妍哭着跪下，“皇上，您快过去看看主子吧，烧着说胡话，不是喊您就是喊着十三阿哥”。
听汐妍这么说，着急问向太医，“太医，到底怎么样”，此次随行的太医主事上前回话，“皇上恕罪，原本看来只是伤风，并无大碍，可是这两日脉息渐成萦萦之态，竟有趺阳脉浮而涩之症状，恐三五日后要见血虚啊”。
康熙面色忧虑，起身踱了几步，少顷阴郁着面色说，“你们还不去看看病者，杵在朕这里做什么”，说着走出大帐直奔敏妃的住处。
胤祥坐在敏妃床前的脚踏上，眼睛已经抠进去。他不相信小小的伤风会让母妃病的如此严重，更怪自己淋雨让她过了凉气，病情愈发地重了。看着她此刻睡着还算安稳，才想起下午瑾璇的丫头青草好像过来送过一本书。起身往桌案上寻了半天也没找见，想着等汐妍回来问问放去了哪里，却听见有人传报，说皇上来了。赶紧迎到门外，跪倒请安。
康熙边走着边扶起胤祥，“你额娘怎样了”。
“额娘现在睡着呢，睡前喂了药，又吐出来好些”，胤祥随着皇上走回榻前。爷俩儿谁也没再说话，都静静地坐在床边上看着。往日英姿勃勃的人，如今脸色蜡黄，唇无血色，眼圈发黑，连日难以进食，圆润的两腮都陷出坑来。
呆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有人来报京城急奏，康熙也只好先回寝帐，留下贴身的太监李德全在这里听差，还嘱咐胤祥早些休息，喝令太医日夜守候，轮番诊脉等事宜便回去了。胤祥本来就听太医们说病情有变，现如今看见皇上的架势更忧心忡忡，哪里肯去睡觉，就趴在敏妃的床边昏昏睡去了。
后半夜敏妃开始咳嗽，呼吸急促、高热不断，到了早晨已经咳中带血。佟贵妃带着瑾璇赶过来的时候，皇上及宜妃、容妃、德妃、端嫔等众人已经在那里。床上的敏妃头上搭着凉帕子，闷声地咳嗽着像是有痰却出不来，喘气也艰难。胤祥焦急地跪在脚踏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医，额娘想是憋得难受，可有办法”。
“回十三阿哥，娘娘怕是卡了痰，如今开方子化痰已来不及，万般无奈只有吸痰了，可是娘娘这病疑似……”，太医小心地回着话，偷用眼角瞄着皇上的脸色。胤祥听说有法子解救，哪还顾得了后面说些什么，早就俯下身要为敏妃吸痰。
瑾璇看见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拉住了胤祥的胳膊，“不要，可能是肺炎，会传染”，一句话惊住了当场的众人，连皇上也变了脸色，喝问，“瑾丫头你说什么”。瑾璇只管拉住胤祥，看向太医，“这位大人，你倒说说，敏妃娘娘得可是……”
老太医神色慌张地跪在了底上，“回皇上，奴才，奴才揣测瑾格格所说的许是肺风痰喘”。
“她说的，她一个小孩子，朕要你说”，康熙站起身，指着太医。
“皇阿玛，儿子不管额娘是什么病，总是不能看着额娘这般难受，您让儿子去吧”，胤祥甩开瑾璇的钳制，回到榻前。瑾璇再要上去，却早有另一个娇小的身影挡住了胤祥，趴在敏妃身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痰。瑾璇一看趴上去吸痰的正是敏妃的贴身丫头汐妍，一屋子人都傻在当场，直到几次过后，敏妃吭地一声，舒了一口气。汐妍来不及跑出去，只能转身朝着地上的痰盂吐掉吸出的痰，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胤祥跪在脚踏上只顾着哭，不知该去拉汐妍，还是照顾敏妃。康熙此时也舒了一口气，微怒地吩咐小太监，“去，把十三阿哥扶起来一旁休息，沏碗西洋参茶来给他定定神”，又轻喝胤祥，“老十三，你也忒胡闹，太医自有定论，可况还有这一屋子的奴才，哪里就要你莽撞”。
宜妃赶紧起身张罗着人照顾敏妃，看着几个宫女上前给敏妃换帕子，又喂下些汤水；又招呼太医下去开方子抓药，命人煎药；自己赶忙地搀扶起汐妍，眼圈一红对着皇上说，“万岁爷，您看，汐妍这丫头，可真是……”，说着早已带了哭音，“还有敏姐姐这病，没的叫人担心”，又拿帕子试了试眼角。
康熙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难为汐妍这份忠心，来人啊，赏”。宜妃听了忙转悲为喜，推着汐妍谢了恩，让人领下去休息。看见瑾璇还杵在那儿，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拉着瑾璇的手，柔声细语地说，“皇上，您也别怪瑾丫头莽撞了，臣妾看她也是担心十三阿哥的身体，情急之下才……”，说着把瑾璇拉回佟贵妃身边，冲着佟贵妃婉泞，“姐姐，您说是吧”。
佟贵妃脸色变了又变，只好冲着皇上说，“瑾璇也是敏妹妹看着长大的，跟老十三走得近些原也在理，瑾璇这几日都睡不好，老吵着过来探望，可是臣妾因她前些日子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敏妹妹，都拦着，今儿好容易看见了，想来是太担心，才会御前失宜”。
康熙沉着脸，看了看她和瑾璇，沉吟片刻才说，“朕也乏了，你跪安吧，只是别忘了前日里朕跟你说的。敏妃这一下好起来还需要些时日，你连同容妃、端嫔等人先行回京，只留下宜妃、德妃在这里照应便好”。
佟贵妃领旨谢恩，便率领众妃嫔各自散去，独有宜妃请缨留下照顾病人和十三阿哥。众人走后，宜妃陪着皇上到外面的小帐里休息，亲自湃了碗玫瑰莲子清露。康熙微闭着眼靠在榻上假寐，伸手接过茶啜了几口便放下，“宜妃，给朕通通头”。
宜妃吩咐人取来一把玲珑剔透的青玉梳子，搬张凳子坐在榻前。发辫子打开，头发铺在宜妃腿上，她便抬手给皇上按着太阳穴，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些笑话趣闻。
“臣妾看啊，皇上的头发还是这么黝黑铮亮的，数着这些皇阿哥，就数老十三得了这个好处，那辫子粗的”，说着自己还浅笑几声。
“孩子们也大了，臣妾前儿早起梳头竟然看见了一根白头发，可皇上您这头发黑得跟过了漆似的”，宜妃停下手取过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通头发。
听见皇上回应地说了句“孩子们是大了”，又赶紧接着说，“可不么，臣妾看着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就连公主们也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她顿了顿，见皇上没有厌烦的神色，又说，“今日抽冷子看见瑾璇，发现这丫头也长大了，往那里一站，竟是活脱脱的美人坯子，臣妾恍惚瞧着那神情像是……，楚腰芊细，看似弱柳扶风、不胜娇怯，眼睛里却透着股子精气神，果然不愧是佟大人的孙女儿，想来佟家即有汉人的温文尔雅，从龙入关至今征战这些年，又添了咱们满人的豪放与志气，若论起来，咱大清朝子臣还真是没有哪家的姑娘比得过呢，怪道世人都说佟王府里出贵人”。
她自顾自说着，却不妨康熙猛地坐起身，喝道，“行了，朕看你这些日子是呆着厌烦了，生出这些话，若是这样你也跟她们回去吧”。吓得宜妃赶紧跪下，“皇上赎罪，臣妾也是看着瑾璇心下里喜欢，才忘记了避太后和孝懿仁皇后的讳，臣妾该死，皇上责罚却不要让臣妾走，敏姐姐还病着，臣妾回去了也不安心啊”。康熙看看她，虚扶了一把，“你跪安吧，唤李德全过来”。
李德全轻轻走进来，跪在地上帮皇上重新梳通了头发，用黄色的丝绦编上辫子，完事了还整理好垂在辫稍的流苏。康熙还是那样闭着眼，幽幽的说，“李德全”。李德全连忙应承着，又听见皇上接着说，“李德全，你今儿瞧着瑾璇，那模样儿，是不是当年，婉妹……”
李德全听了这话一个激灵，看看皇上神色倒也平静，眼睛睁开望着穹顶，神色黯然，于是赶紧跪下，轻轻帮皇上垂着腿，小心翼翼地说，“主子，您又，唉，奴才这些个日子没见瑾格格，今儿见了，也有些恍惚，大病过了竟像是换了个人，淡淡的，还真是……”，说着说着掉下眼泪来，赶紧用袖子揩去了，又接着锤腿。
李德全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康熙皇上的心上，他也不再看穹顶，看了一眼李德全，“不枉你跟她这些年，肯说真话，她们没一个像她，都跟朕兜圈子”，说完翻身叹了口气，这一叹听在李德全耳中，竟像是几十年那么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3章 却恨莺声似故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