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那尘缘》天涯近

7、第3章 却恨莺声似故山（上）

　　那天的大雨下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停下来，胤祥抱着瑾璇在亭子里坐了两个时辰。等到宝路禀明皇上和敏妃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噶尔臧也领着一队蒙古骑兵过来找他们。两人被抬回别苑时都发着烧，敏妃看见胤祥浑身湿透却没穿外袍，手脚冰凉额头滚烫，也顾不得自己尚在病中，抱着胤祥不肯放手，自己也过了一身凉气，还是皇上赶过来才安慰着回到床上休息。一天折腾下来，病情反倒重了，晚间就高热不止。
　　佟贵妃安顿瑾璇躺下，看她小脸烧得红彤彤的，嘴唇都干得起了泡，也急得哭起来。傍晚的时候皇上亲自过来探望，看看病中呓语不止的瑾璇，嘴里不停叫着哥哥。脸色阴沉地回到佟贵妃的寝帐，洞庭取出黄色走金边盖碗沏茶，他却也不喝，端起来几次又生气地仍在茶几上。佟贵妃忐忑地站在一边，给予开口却也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天才强打精神，笑着说，“瑾璇这丫头淘气，又让万岁爷担心了，这孩子……”
　　未及说完，皇上抬头凛冽地看了她一眼，“涴泞”，皇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佟贵妃吓得赶紧跪下来，“皇上，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管教无方，才让瑾璇这般任性，但她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往日里您不是也常说，难得瑾璇一派通透的直肠子，没一点弯弯绕，没得叫人疼，如今……”。“如今……”，皇上手里捏着盖碗轻轻地磕着桌面，眼睛越过瑾璇不知飘向了哪里，许久之后才说，“你可还记得当年，婉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婉泞，你是知道的”。
　　皇上走了很久，桌子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佟贵妃仍然跪坐在地上发呆。直到青草和洞庭进来，才把她搀扶起来。佟贵妃嘱咐洞庭看护瑾璇，便带着青草回寝帐问话，直到掌灯皇上那边传晚宴才打发青草并几个小太监各自散开。
　　瑾璇昏昏沉沉的过了好几天，高烧虽然退了，却还是咳嗽低烧，病了的时候也更加贪睡，所以日常到有多半时间是睡着的。这日早起却也觉得清爽了好多，便起身唤青草想要出去走走。青草服侍她梳洗完毕，端了个小凳子到帐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晒太阳。瑾璇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厌烦，本来就不太喜欢草原上的天气，忽而明晃晃的太阳照着，忽而又雷雨交加，像小孩子的脸，一时一变。于是便起身往外走，却发现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再要走得远些他们便挡住了，“格格，主子吩咐了，说格格大病未愈，不宜四处走动，以免劳神，格格就在咱们帐子周围略坐一坐就回吧”。
　　瑾璇心下狐疑想起多日来除了姑姑她也没见别人来过，转身来看见洞庭正在门口晾晒毛皮垫子，便问，“洞庭，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出去，还有，这几日为什么除了姑姑，都没见有人来”。洞庭放下手里的活，看看四周围，才低声说，“格格，您快别想这些了，想是娘娘怕您太过劳神，娘娘还让我带过些花样子，说您没事的时候描一描，养性安神倒是极好的”，说完见瑾璇不做声，便搀扶着她往寝帐走，“格格这几日病着，娘娘担心的什么似的，巴巴盼着您好转过来呢”。
　　瑾璇由着她搀扶着回到屋里，歪在榻上，端着花样子出神。现在的状况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原本执念地想找个回去的办法，今天却觉得索然无味，回去又能怎样呢，可是留下来又能怎样，看起来佟佳格格本身也是一头官司，加上自己不明所以地一闹腾，反而被限制了自由。瑾璇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是祸害，自己就像一缕无处可投的孤魂漂在三百年前的历史长河上，打着漩涡。
　　人们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瑾璇觉得她的心死不了，却只能这样没有希望地煎熬着还不如做个无心人。想着又流下泪来，低头正看见针线笸箩里小巧的镀金剪刀，拿在手里，看见铮亮铮亮的刀刃能照出人，浓密光亮的黑发分做两股盘成一字高鬓，前额垂下的刘海像绽放的牡丹花蕊间或地抖动。伸手拆下珠钗，黑玉般的秀发垂在肩头，瑾璇泪光点点地婆娑着发丝，想着，“剪了吧，本就不是我的，剪了发便断了心念，也得个清净”，再看金黄色剪刀已在眼前。
　　“格格——”，端着药刚进屋的青草正看到瑾璇拿剪子绞头发，扔掉药盏疯了似的冲上去夺剪刀。谁之瑾璇力气大得出奇，根本抢不过她，便尖声地冲着屋外喊，“十三阿哥——”。应声而至的胤祥夺过剪刀，却也被划破了手腕，顾不得手腕上渗出的血，便将瑾璇死死搂在怀里，只唤了一声“瑾璇”便说不出话。青草跪在地上嘤嘤地哭着捡起剪刀和药盏的碎片，“格格，这是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头发，您怎么舍得啊……”
　　瑾璇挣扎半天才看清是胤祥，于是便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胤祥吩咐青草下去在门口瞧着别有人进来，等门帘子撂下，才放心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拿过手帕给瑾璇擦擦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一个宝蓝色的走金线团花香囊，抖一抖倒在手心里一枚金镶玉栀子花吊坠。那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穿在一条虾须坠金珠的金链子上，瑾璇木然惊呆了。
　　胤祥小心翼翼地把玉栀子挂坠带在瑾璇的脖颈上，顺带着帮她把散落的秀发挽起来用发钗别住，看的满意了才轻声说，“这才对，瑾妹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日后万不能这样了，这么好的头发要是绞了，别说你姑姑心疼，四哥担心，就是我看了也……”
　　一阵馨凉绕过脖颈，沉甸甸的感觉压在锁骨间，那再熟悉不过的压迫感和恒常的温度像高压电流穿过，一下子击中了瑾璇，她“唰”地挺直脊背，手指紧紧扣住那个小小的挂坠——小小的金镶玉的栀子花挂坠。她瞪大眼睛，琥珀色的双瞳急剧收缩，死死盯住胤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涌起两团红晕。瑾璇抓着胤祥的手，“这个，怎么会，为什么给我，它……”。胤祥一愣，马上安慰说，“怎么啦，它本来就是你的啊”。
　　“它本来就是你的——你的——”，瑾璇一瞬不瞬地望着胤祥，眼泪却泉涌而出，就那样一直流，一直的流，流到了三岁那年的栀子园。身着白色纱裙的小瑾璇像快乐的蝴蝶在花间飞舞，胸前的玉栀子跳跃着仿佛也溢出了香气，她胖嘟嘟的小手，一手揪着哥哥白楚珞的衣角，另一只手举起通体润白晶莹的玉栀子，阳光下，闪着一晕晕的光泽。“哥哥，为什么玉栀子上会有瑾儿的名字”，奶声奶气的童声在栀子园飘落，“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啊，它也许就是瑾儿的前世呢”，白楚珞伏下身，和妹妹从同一个角度端详着阳光下的玉栀子。
　　瑾璇又惊又喜、又哭又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楚珞说过的“瑾儿的前世”这几个字不停地在脑海里反复。胤祥被她给吓坏了，以为瑾璇丢了玉栀子跟他怄气，赶紧低声地检讨赔罪，“瑾妹妹不哭，都是我不好，那天咱们在月亮湖跑马给摔丢了，找了这些日子才找回来。好好带着可别再丢了啊，不然我就惨了”，看见瑾璇使劲地冲他点头，又笑着说，“你看看白天夜里地找它，头发都被火把燎了一大块，还差点喂了蚊子。你要是有良心的不舍得我再受罪，往后就老实点，不然爷我要是再出事，看皇阿玛还让你疯”，说完宠溺地拍了拍瑾璇的头。
　　瑾璇已经幸福得快要疯掉了，心像小鹿一样不停地跳，确信了玉栀子真实地挂在胸前，确信了胤祥打自己头的时候会有感觉，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哥，我们真的见面了，哥，原来上天也是眷顾我们的”，又马上抬起头，端详着他充满生气的年轻的脸，咯咯地笑着，“哥，看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