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小炜

1、一～二

　　一、杨贵死了
　　杨贵死了，这个消息像个炸雷般在脑海里炸响。在这几日里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杨贵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被鲜血染红的白衬衣，还有那双圆睁着的惊恐的眼睛。
　　他眼珠暴突，好像见到了这辈子中最恐怖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我费自思忖。
　　杨贵死了，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今天是他的追悼会，他的朋友不多，只是三三两两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
　　他的父母低声啜泣着，我将一只白菊花轻轻的摆上。希望一切都随风而逝。
　　抬头，就看到遗照里杨贵那张国字脸，透着几分英气，比以往显得更为潇洒，那是几年前的照片，当初他从农村来到城市里，一个人无依无靠，竟然找上了我，这张照片也是那个时候照的，那时还取笑他说：看不出来，一打扮，还挺有模有样的。
　　可是现在他连身体都不再拥有，已经化为一堆黄土，静静地躺在公墓的小格子里。
　　让如天鹅绒般地黑暗将他吞噬，我似乎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呐喊，那种绝望和无助。
　　一条年轻而跃动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逝了。
　　太阳穴上的神经突突的跳动着，越来越不安分。
　　头隐隐做疼，不可遏止。几天前火葬场里的那股腐臭味似乎现在都尚未完全褪去。总是似有似无的萦绕于身边。让胸口憋闷的透不过气来。
　　我用双手抚着额头，双眉紧锁。
　　想起他死前发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李欣，我见到她了，真的见到她了，真是见鬼。。。
　　电话里传来猎猎作响的风声，却再也听不到杨贵的说话。
　　就好像老旧的唱片机突然被卡了壳，只听到指针摩擦磁面的刺耳。
　　“对不起，我好像产生幻觉了，不过我真的感觉到她回来了。”
　　“喂，谁回来了，你说清楚点。”我赶忙说着。可对方已经抢先挂了电话，我查看了来电显示，分明是个固话。
　　我回拨了过去，却发现他用的竟然是公用电话。
　　我颓然的倒在座椅上。陷入了深思。
　　杨贵，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而是恰恰相反。是什么事情竟然让他这么惊慌失措，语无伦次。
　　就在没几天的功夫，我诧异的接到了他的死讯。
　　他没能等来他的父母，只有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的嘴里嘟囔着一些零散的词语，却已经连不成句子。
　　那时的我只想尽力的挽救他的生命，哪怕他残废了，被毁了容，只要活下去，什么都不重要。
　　可是最终还是回天乏术，他死在了手术台上。他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好像活着是件更为痛苦的事情。
　　看着白布一点一点的遮住了他的下巴、脸颊、眼睛、眉毛、额头，直到把整个人都覆盖住。
　　他只是在白布下躺着的一堆烂肉而已，没有活力，没有生机，只是诉说着人生的无常。
　　我默默的转身离开，不忍再看。虽然我跟杨贵算不上知交，或许连熟识也谈不上，但在以前所接触的人里面，他还可以算是一个朋友，至少是一个可以谈得来的朋友。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透过那片窄窄天窗窥见那一方漆黑的夜空，以此得到内心的平静。
　　我不想暴露自己，暴露自己的懦弱，暴露自己的罪恶，暴露自己的不安。它就像一尊毒鸠，不断的侵蚀着我，直到毒入三分。
　　其实，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两个月前，他的神色就有点不对劲。
　　那种躲闪的眼神，吞吐的言语，欲言又止的表现，直到后来的不辞而别。
　　以为他已经找到了这个城市里属于他的天地。那走了就走了吧，反正也留不住。
　　可隐隐约约中，感受到他似乎深受着某种恐惧的控制，不可自拔。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抑或说是熟视无睹。而现在一切都太晚了，我救不了他，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具僵硬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脑海里回放，我是不是遗落了某些重要的提示，他最后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头愈发的疼痛，我紧闭着双眼。
　　他身体上的划伤，细微却清晰的在黑暗中，好似一道闪电划破了如漆般粘稠的黑暗。是自我虐待么，还是多次想自我了断，我无法明白他的内心，因为我从未试着探入他的世界。
　　手臂上的伤痕，似乎是近期留下的，但一道道，随着伤口的愈合，已经无法连成线，分辨不出原先的图形。
　　这些点线，跃动着，舞蹈着，重新组合着，从一处到另一处。
　　我猛地睁开眼，他一直刻得都是同一个图形，或者说是文字。可是是什么呢，他想要传递什么信息呢。是警告我，还是仅仅只是害怕而已。
　　我垂下眼，按了按太阳穴，翻开他留给我的日记本。
　　一个大男人，还记日记，我曾经嘲笑过他。
　　可现在，这却成了唯一可以纪念他的遗物。

　　二、杨贵的日记
　　上午，从杨贵的母亲手里接过这本日记本的时候，心头不由一酸。
　　几天的时间，杨贵的母亲好像骤然老了十岁。眼角、额头的皱纹显得更为深刻，如刀割般的嵌刻其上。任是如何挤压、抚摸，都无法将其伸展。
　　我从杨贵母亲颤抖的双手中接过这本日记，可以看到她眼中满噙的泪水。
　　我看了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我想我可以理解这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可久而久之，我已为这种情感造了墓穴，心已经开始麻木。
　　可这次却让我重新感味这种触动和心情。或许由于杨贵是我认识的朋友。
　　其实，说来也好笑，虽然我跟杨贵算是旧识，可我从来不知道他母亲的名字。农村里的孩子，往往称对方的家长是谁谁谁的妈妈，或谁谁谁的爸爸。好像这便是他们的名字。
　　而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杨贵父母亲的名字，只不过以叔叔阿姨替代而已。这也算是一种进步么。我无奈的想着。
　　人一旦死亡后，到底能在别人的心底停留多长时间呢，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个人的死亡，不过是一个人生命的终结，别人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渐渐的逝者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人们的心底。只是偶尔会想到，那个是那年就死去的某人，真是英年早逝啊，仅此而已。
　　我如此这般想着。为杨贵感到悲哀起来，大概能真正记得他的也就只有他的父母了。
　　那本日记本，现在正静静的躺在我的面前。由于时间的磨蚀，已泛出淡淡的黄色，透着一股霉味。
　　我不喜欢写日记，日记就像是让一个人脱下衣物，看着满身的伤痕，兀自舔舐着伤口，让它们结上丑陋的疤痕。
　　写日记相当于暴露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缺陷，将他堂而皇之的曝于天日之下。
　　因此，我翻看着日记，就宛若像一个小偷，撬进了别人的家园，窥探着别人的私密。
　　我既不想别人了解自己，也不想去了解别人。
　　第一页，写得是五年前，他刚离开村子，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记载着他的惊奇、愉悦，以及不断的出着的洋相、闹出的笑话。
　　内容如流水一般平淡无奇，空洞的讲着今天做了什么，心情如何，写的也越来越晦暗，一直饱受着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痛苦，却又无人可以倾诉。原来，他那时已在这座城市混了三年，只是生活的并不自在和快乐。
　　我皱了皱眉，加快了翻阅的速度。到了两年前，他找到我的时刻。渐渐的，日记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亮色。我帮他找了一份工作，终于他安定了下来。里面，依然是无痛无痒的叙述，没有重点，没有目的，好像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却又不想与人分享，就像抢到了糖的小孩，藏着掖着，哪怕化了，也不肯分给其他人。我暗自好笑他的幼稚，就为了这些琐事，还不嫌麻烦的长篇累牍的记录下来，并且央求他的母亲在他死后把这本日记一定要交给我。
　　想起他的母亲鼻头不禁又有点酸楚，究竟什么原因让他最后一次回家探望父母，还说了些关于身后事的话，仿佛他一早就已知道要不久于人世一般。
　　头开始发胀。眉得深锁又加重了几分，有种被玩弄的感觉。
　　我急躁的翻动着本子，发出刷刷的声音。一股虫蛀的味道扑鼻而来。五年的时光，就浓缩在这本日记上，而且里面还隐藏着他恐惧的根源，或者可能还有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可我至今尚未找到蛛丝马迹。它仿佛再和我玩着捉迷藏，躲着不肯见我。
　　捉迷藏，这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划破夏日的夜空，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胸口也闷的透不过气。已经过了夏天吧，可天气为何依然这般闷热，好像夏天无休无止的肆虐着。
　　我打开了窗，让一缕清风灌入，搅动室内停滞不动的空气。
　　世界突然鲜活了起来。街道上汽车奔驰而过的声音，人们的谈话声，也随着空气涌入进来。已不是如死般的静默。
　　秋风随意的拂动着书页。停在了留有许多空白的一页。
　　2008年7月25日
　　那是两个多月前，他性情变化的那段时间。
　　没有什么内容，只是用笔重重的写了几行字：
　　她回来了。
　　我看到她了。
　　她不会放过我的。
　　不，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都死了，大家都会死的。
　　墨水深深的渗入纸张，在前面几页也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以及淡墨色的笔迹。
　　在死字下面，还划了几道横线，触目惊心。那被重力所甩出的墨渍，如浓的发粘的血一般黑漆漆的帖在纸面上，如花般绽放。
　　我的心一抖。
　　她，是谁？我们，是谁？会死，怎么死？跟我也有关系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浮现于脑海。
　　没有答案，下面只有一大片的空白。只是突兀的留下了这么几句话。
　　心脏突突突的急速跳动起来。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翻下去。
　　我只要一个答案，明确的答案。我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声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