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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柔贤淑的三姆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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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个多星期后,楚孃孃才来我家,和第一次一样红着眼眶走的。
后来我才知道,楚孃孃拿了5张大团结给我妈妈,说是楚言他们的生活费。
一楼的房间腾出来给楚言他们,我和弟弟搬到二楼的小阁楼上面去了,每天都要爬竹梯,害得我总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摔下去。
楚言开始和我一起上下学,我们这里的小学和中学是在一起的。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快到学校门口时,我对楚言说:“我以后叫你楚言哥哥,好不好?”
楚言看着我很久,反正我当时觉得是很久,慢慢笑起来:“好。”
我心里直嘀咕:怎么这个人笑得还这么慢,奇怪。
早上,我的大石头也分享给他了。因为楚言每天5点就要起床锻炼,然后到河边早读。楚爷爷管他学习很紧的。妈妈对我说我,楚爷爷有大学问,让我和弟弟跟着楚言哥哥好好学,反正楚言起床,我就被妈妈叫起来了。天天如此,真是倒霉透了。
爸爸妈妈都是善良的人,我是觉得他们有点过分善良了。最好吃的是留给楚言和他爷爷的,我和弟弟都得靠后。楚爷爷他们也知道,趁我妈妈爸爸不在时,楚爷爷总是会留一些好东西给我和弟弟。我和弟弟慢慢开始学会了说谢谢、对不起••••••因为我们总是要先说了谢谢才能得到好吃的。
亲戚来也夸我们懂礼貌。爸爸妈妈非常高兴,大姑妈家的儿子就是从农村念书考大学出去的,现在也是吃商品粮的了。自从楚言他们搬来后,爸爸妈妈开始对我和弟弟有期望了,而且期望是与日俱增。
楚爷爷每天基本都会检查我的作业,但是不允许我和弟弟在楚言学习的时候打扰他。楚言除了在学校上课,回到家里,楚爷爷要额外给他上课,我们都不能打扰。后来我才知道我第一天见楚言的时候听到的是《论语》里面的子路篇第十三。我记得当时楚言应该才13岁,我们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有时候楚言也教我一些古文,虽然不懂,但是楚言很认真让我背下来,背不出开,也是要打手心的,只是我被打得虽然气恼,但还是有点心甘情愿,何况他也没老师打得狠。
小军也上小学了,时间过得真快。在暑假期间,楚言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楚爷爷的教导下上课的,反正楚爷爷给楚言上课,我们是不能呆在里面的。还好,每天楚言都有2、3个小时和我们玩,我带着楚言和弟弟到河边扳螃蟹,严格来讲是楚言带着我们到河边玩,楚言游泳游得很好,但是他从来不到深水区去,也不准我和弟弟游泳,只允许我们在河边玩水。
夏天和秋天的田坎上有有很多野生的杂耳根,凉拌最好吃了,我每天都会去采一些回来当菜吃。弟弟上小学后,有自己的朋友,很多时候都不和我一起玩,不在像幼儿园的时候老跟在我屁股后面,丢都丢不掉。暑假,二妹去农村她外婆家,楚言开始每天陪着我去摘杂耳根,其实应该是我粘着他陪我去的,只是后来成习惯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楚言的一个同学来找过他玩,也没见过他去找过任何一个同学。我和弟弟好像是他唯一的伙伴,就连二妹他也是基本不理的。我曾经问过他,他却对我说:“傻丫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交朋友。”
很久很久的以后,我才明白,也许他是真的没时间,但是他骨子里是不削和我们这样的人往来的。只是我和弟弟,还有爸爸妈妈对他们来讲是特例。
自从楚孃孃给过妈妈50张大团结后,已经快大半年没见过她了,我听见妈妈对爸爸说,楚言他们生活费已经用完快2个月了。我知道楚孃孃自从上次来回白沙后被打得很惨,而且张老幺不准她再来看楚爷爷他们,也不再给楚孃孃一分钱,什么都是张老幺自己买,连卫生纸都是张老幺亲自买。这还是赵家二姑姑回娘家来摆龙门阵讲的。我想楚言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周末意味着不用上课,阳光灿烂的日子更是好心情。我和弟弟蹦蹦跳跳跟在楚言后面刚跨进门,看见除了吃饭很少呆在堂屋里的楚爷爷和一个苗条而且面容姣好的女人待在一起,旁边是妈妈陪着。
那个女人对着我们一笑,声音比我们音乐老师的歌声还好听:“阿言回来了,来,让三姆姆看看。”
楚言低头鞠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姨姆姆。”
三姆姆把楚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一把搂在在怀里心疼地说:“阿言,瘦了。”
楚爷爷咳嗽了一声:“阿如,先让阿言把书包放下,先进房吧。”
楚言他们进了房间,直到开饭才出来,三姆姆眼睛红红的,跟在楚爷爷后面。
妈妈把我馋了很久的老腊肉用蒜苗炒出来,一屋子都是香喷喷的腊肉味,我和小军不停吞口水,总算是吃饭了。
妈妈不停把最瘦的肉夹给三姆姆,三姆姆又夹给楚言,还好楚言又分了一些给我和弟弟。今天的高梁米比平时少多了。
晚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堂屋里灯亮着,大人们都没睡。
第二天妈妈告诉我和弟弟,那个三姨姆姆以后都要住在我们家,我和弟弟要听话点。楚言搬上来跟我和弟弟一起住,妈妈在房间里扯了一块布,遮起了一角,用小凉板给我单独搭了一张床。老头开眼再也不用跟弟弟抢被子,闻他的臭脚了。
第二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是镇里革委会的钱秃子带着几个人,说是有人举报楚言他们是逃出来的大资本家,要他们去镇里交待问题。
妈妈给爸爸使了个眼色,爸爸趁乱溜出去了,妈妈拿出红苕干:“钱大哥,乡里乡亲的,来先喝杯水,吃点红苕干。”
妈妈让我和弟弟跟着楚言出去捡煤炭花,我是很奇怪,以前都是我和弟弟去垃圾堆捡的,楚言从来是不去的。但是傻子也知道屋里气氛不对,我拉着楚言就跑出去了,钱秃子要拦着我们时,被妈妈堵在大门口:“钱大哥,莫非你嫌我红苕干不好嗦,有啥子事等娃儿他爸回来,啥子□□,你莫听人乱讲。我们可是祖祖辈辈的好人,你是晓得的。”
不知道妈妈怎么说服钱秃子的,反正后来再也没人来找过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是爸爸去找了三堂舅公,三堂舅公的儿子是县里革委会的,还是三堂舅公亲自出面才摆平了这件事,钱秃子以后见到妈妈爸爸还笑眯眯到招呼。
三姆姆是个很好的人,说话声音软软柔柔的,看起来比妈妈还年轻,其实她比妈妈大8岁多。每天早上都是三姆姆帮我梳头了,梳出来的头让同学们都羡慕死了,连爸爸都说我梳个头后连人都变漂亮了。
三姆姆很早就起来帮妈妈一起做饭,白天我们不在的时候就打扫卫生,家里变得很干净,她还绣得一手好活,不过我们周围都是差不多的人家,也没人请她绣花。但是三姆姆做的衣服是顶好看的。
三姆姆经常在没人的时候捧起我的小脸用她特有的软甜声对我说:“小芳长大了,一定顶好看的,三姆姆到时候带你看大海。”
:“大海大吗?有多大?”
:“很大,很大,比这里的小河大多了。”
:“比涨洪水还大吗?”
:“呵呵。”三姆姆轻笑一声:“傻丫头,百川归入海,所有的小河都要汇到大江里,流入大海的。”
:“哪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海?三姆姆现在带我去好不好?”
:“现在小芳要上学,等以后三姆姆一定带你去。”
每次谈到大海,到最后三姆姆总是有点黯然。后来渐渐知道三姆姆就是海边长大的,三姆姆的爸爸是教书先生,三姆姆也是进过洋学堂的。
我一直搞不懂,三姆姆究竟是楚言的什么人?因为我曾偶然听见三姆姆恭敬地唤楚爷爷“老太爷”,唤楚言“大少爷”。难道不是楚言的亲奶奶?后来我才知道三姆姆是楚爷爷的第五房妾氏,我不知道她单身一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那个动乱不堪几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年代她一个人是怎么走来的?
我只知道三姆姆是那样温柔,常常在没人的时候抱着我,给我讲月宫里的吴刚日日夜夜不停地砍桂花树,可怎么也砍不到;嫦娥又是怎么在清冷的月宫里自顾自;月兔又是怎样的上窜下跳••••••
三姆姆开始教我绣花,和诗词。跟三姆姆在一起,我总是不自觉地收敛起天不怕地不怕外兼不依不饶的性子。因为我一犯事,看着三姆姆秋水一般让人心疼的眼睛就难受。
:“口水里有好多的细菌,吐到地上不干净,会让我的小芳生病的,小芳下次不要了好吗?”我一在家里随地吐口水三姆姆就这样用她那无辜的秋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奇怪,为什么我爸爸妈妈就可以?不过三姆姆盯我,我就盯小军和爸爸妈妈。小军是拿我没辙,一边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边却在我的定眼神功下跑到外面去吐。而爸爸却给了我脑门一个大爆栗,妈妈揪着我给我耳朵开了一次收音机,吼了一声“神戳戳”,我对爸爸妈妈的改造计划就此流产。
:“女儿家,坐下来腿要闭拢,腰要挺直,双手交叠轻放于腿,脸要侧着微垂,唇角要微弯带笑,不露齿••••••”
:“女儿家,轻言细语,不要一惊一咋,太过疯癫。”
••••••
我一犯,三姆姆也不骂不打,还是用她的秋水定眼神功,我就乖乖投降。
但是在我去田里采野菜的时候,肆无忌惮的大笑,满田野地跑,真真的没有一点女儿家样。三姆姆却一点也不制止我,反而纵容我没天没地。
我对楚言的黏性逐渐移到三姆姆身上,我会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三姆姆,我喜欢三姆姆抱着我,对我讲远古的神话和她小时候的事。但是在楚言一个人散步的时候三姆姆却总是让我跟在楚言身边,我是很听三姆姆话的,而楚言哥哥也是对我很好的,虽然他有时候也烦我这个小不点跟着他。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日复一日。
又过了2个多月,赵家二姑姑来我家,跟我妈嘀咕一阵,然后走了。妈妈敲开楚爷爷的门,不一会楚爷爷和三姆姆跟着妈妈出门了。
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在河边我看到楚孃孃了,奇怪的是她怎么不到我家去?妈妈和赵家二姑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等她们走了后,我看见三姆姆抱着楚孃孃,楚爷爷又把楚孃孃抱着,他们的肩膀都在抖动,我怎么都觉得是在哭,自己有点心虚,反正我是不敢让他们看见我的。过了一会儿我自己悄悄先回家了。
晚上,听妈妈对爸爸说:“今天,小楚来了,瞒倒张老幺的。张老幺到重庆出差去了,为了节省车票硬是走了一天路,回去还要走路,造孽哦。对了,她说现在没得钱的,先只给了30块钱,15斤粮票,以后再补我们。”
:“只是我们日子也难过,就那点粮票,省倒起用都恐怕不够,娃儿还要长身体。”
:“不然,我干脆回娘家,把大米换成粗粮,他们祖孙也是造孽。”
妈妈从外婆家回来后,我们家每天掺一大半玉米粒的米饭换成了掺着一大半玉米粒外加高梁的食粮,有时候干脆就一点点大米加很多的红薯。
三姆姆、楚爷爷和楚言只是默默吃着饭,我知道这叫“食勿言,寝无语。”
三姆姆是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的。
楚言他们到我家快2年多了,马上就是春节了。上一个春节楚爷爷告诉我们,春节这个名字不是一来就有的,是袁世凯把阴历新年的第一天定为春节,而以前这一天是叫元旦的;而把新历也就是公历的第一天叫元旦。
我和弟弟不管它叫什么,反正是一年最大的节日,除了有新衣服,有肉,还有压岁钱可以买糖吃。
昨天除夕,楚言带着我和弟弟看龙灯,龙灯在街上狂舞,大人们挥着膀子作出各种造型,时而龙腾,时而龙卷,精彩极了,龙灯后面还跟着其他花灯,还有人纸扎的船里划船、跳舞的,再后面的就是敲锣打鼓的,咚咚呛、咚咚呛,热闹极了。
大家都跟着龙灯跑,边跑边放鞭炮,只是死活都有讨厌的人把鞭炮往人多的地方扔。我被吓地哇哇大叫,捂着耳朵,躲到楚言怀里去。楚言紧紧抱着我,大声对我说:“别怕。”
弟弟小军,则大声叫道:“姐姐,等倒,我帮你报仇。”
说完点起鞭炮往小李哥哥那边扔,对了小李哥哥现在大家都叫他尖耳朵。因为他的耳朵是尖尖的招风耳。
尖耳朵那边也不示弱,不过好像他们没鞭炮了,最后被我弟弟追着跑。
自从楚言他们到我家后,对门的张叔叔和伯娘就没和我们家打过招呼,尖耳朵也不理我们,只是他要欺负我弟弟和我时,楚言就站在我门身边。他好像很怕楚言,自从楚言为我们出头后,他就没敢直接欺负我们,只是有时远远的骂我和弟弟狗腿子,骂楚言□□的狗崽子。我和弟弟要对骂还回去,楚言却不准我们骂人,他说没教养的人才破口大骂,而我将来会是一个淑女,虽然我当时还不真正明白淑女的含义,但是我知道要做淑女是不能骂人的,是没教养的。
春节很快过去了,那一年很多历史上的关键都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头不好,一个大噩耗把我和弟弟的命运生生地霹到另一条路上,从哪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