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何所言，子林共长幽》水墨纤尘

4、第一次认识楚言

　　西湖的夏天，白天热得很，晚上屋里头闷死了。我们家家户户都是晚饭后把凉板抬出来放在门口的长凳子上当床睡。
　　：“李老幺，你家堂客还是闷在屋里头嗦，出来凉快点噻。”
　　：“李老幺的堂客晚上从来都不出来在凉板上睡呢。”
　　：“是不是哦，你堂客好精怪哦。”
　　：“不过李老幺的堂客样儿还是很乖的，是不是舍不得放出来哦？”大家一阵哄笑。
　　：“啥子舍不得哦，他们就是怪。”李老幺吼起来：“随便啷个喊，他们都不出来。”
　　：“喂，李老幺，听说你家来客人来。”
　　：“是他堂客的爸爸来了。”
　　：“来耍好久哦，也是从福建来的嗦。”
　　：“晓得耍好久哦。”李老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老丈人来，你娃要孝心点哦。”
　　：“昨天镇里头开批斗会，□□张瓜儿遭吊到礼堂头坐喷气式飞机。”
　　：“听说回去就不行了。”
　　：“死没得，他的几个娃娃，最小的一个才15岁，听说到东北去了，有点•••••••”
　　还没说完有人就叫起来了
　　：“赵二婶，你同情□□□□嗦？”
　　：“那个说的，那个同情哦，我坚决拥护毛主席，打倒□□，□□分子。”赵二婶马上尖叫起来。
　　：“好了，睡了，睡了，不要吵了。”
　　：“睡了嘛。”
　　••••••
　　慢慢地，声音逐渐小了。
　　我翻过来转过去睡不着，抬头看见对面阁楼上的房间的灯还亮着。

　　早上天还没亮我和小军就被妈妈叫起来：“要起露了，到屋里头睡去。”
　　我牵着小军打着哈欠，一路懵懵懂懂爬上床，倒头就睡。
　　我们这里夏天的清晨还是很凉爽，靠着河边怎么都不缺风。
　　我睡意朦胧地被妈妈叫起来，拎起尿罐向河边幼儿园厕所走去，一路上都是和我一样拎着尿罐的人。
　　倒完后，到河边清洗完罐子，才慢悠悠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偏到中心小学下面去。
　　一阵朗朗普通话读书声传来：“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嘿嘿，居然有人比我先到。
　　中心小学下河边的大石头正好位于回水弯处，石头大而宽，整个人躺着都没问题。回水弯前面一点就是很浅的一片鹅卵石，流水快速地冲击鹅卵石，声音轻快流畅，我最喜欢。大石头的背后就是一片小树林，再往上就是中心小学了。
　　我放下罐子一步跨上大石头义冲着背书的人说：“这是我的地方！”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来，呵呵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哥哥。
　　只是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去背书了。
　　我一下就气了：居然不理我
　　：“这是我的地方，你走开到其他地方去。”
　　还是不理我，他自顾自地背着“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我不管，反正是我的地方，你走开，你听到没有？没得耳朵嗦？”我走上前拉着他的衣服边使劲跺脚。
　　：“麻烦你放开。”他嫌脏似地拍掉我的手。
　　我一下坐到石头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管、不管，反正是我的地方，你走开。”
　　哭了半天我抬头一看，人不见了，想来是被我赶走了。吐吐舌头，我躺在石头上听着小河的流水声舒畅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就要报名上小学了。当我报完名回到家里，对面小李哥哥家传来一阵骂声：“老子没得钱的，你喊我去偷嗦。读书，读你妈锤子个书，读啥子书要天天晚上点你妈那么大晚上的煤油灯，当老子是财神嗦。”
　　：“爬，给老子爬。寄你妈个屁，老子连一个钢蹦都没看到，当老子是傻的嗦，没得钱得，给老子滚远点。”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小李哥哥家最近总是老吵架，听妈妈和爸爸说悄悄话，李老幺家多了2张嘴，又和小李哥哥家住在一起，小李哥哥家有意见，要李老幺家搬出去另外住。
　　中午，我见到了李老幺的堂客楚孃孃来我家找我妈妈，两人进到屋里，我就坐在门槛上。
　　：“张嫂子，我有点事想找你。”楚孃孃的普通话细声细气的，很好听。
　　：“啥子事嘛。”
　　：“我，我，我想•••••••”
　　：“你说噻，说嘛。”
　　：“我想•••••••”
　　：“想啥子嘛，你倒是快点哦。”
　　：“就是想••••••”
　　：“哎哟，急死个我，你想啥子就说啥子。”
　　：“我，我就是想借点钱给阿言交报名费。”
　　：“交报名费？”
　　：“张嫂子，等我哥哥一寄钱来就还你。”
　　：“不过，我也没得好多钱的，小芳和小军才交了学费，可能干不起。你找其他人看看嘛。”
　　：“哎哟，你不要哭噻，有好大点事嘛，张老幺硬是不拿钱出来嗦？”
　　：“我真的没办法了，没有人肯借。老幺说他没有钱。”
　　：“不要哭了，真的不要哭了，你要借好多嘛，多了我也没得。”
　　：“谢谢嫂子，只借15块钱。我一定早点还给你。”
　　：“我看看有没得。”
　　我看到妈妈一会从凉席下翻出几张毛票，又从鞋子底里找出几张，又到爸爸的裤兜里翻了一些，凑半天算了算有20块，就借给了楚孃孃15块钱。
　　楚孃孃红着眼眶千谢万谢走了。妈妈永远都想不到她借出去的15元钱收是收回来了，不过家里就多了两个人，也正因为这两个人，我和弟弟在离开他们的日子才得以平平安安活下去，并且走上了和小镇上的人不同的人生之路。
　　张老幺要调到白沙去，楚孃孃跟着一起走，楚孃孃的爸爸和侄子却留下了。
　　对面阁楼上原来晚上很晚才灭的灯，过了几天，天一黑就没怎么亮过了。
　　小李哥哥比我高2个年级，是张老幺大哥张老大的儿子。讨厌得很，一逮到机会就欺负我弟弟小军和二妹，没少被老师请家长，成绩也很差。
　　我几乎没看见他和楚言一起上过学，他总是对我们说，那一大一小死皮赖脸住在他们家，现在他们一家都自己吃饭，不管那两个。说他幺爸和他爸爸说的，老的那个臭酸，死□□。
　　还说他爸爸不久就要赶他们出去。
　　我有时候在路上碰到楚言，他读初中二年级。我还记得是我妈妈借钱给楚孃孃才让他有钱上学的。
　　楚言都是自己一个人走，他从来好像都是不慌不忙，步伐优雅，身板挺得直直的；衣服都是好料子，不象我们的衣服裤子有很多的补丁。”
　　他从来不理我们，每次都是高高昂起他的头从我们身边过去。我当然认得他就是被我赶出大石头的人。我后来也觉得自己很没道理，尤其上小学后。只是我再也没在大石头上见过他，更别说和他说话了。
　　第一次期中考试后，我还记得天气开始有点冷了，我在幼儿园接回小军后，一进屋就听到妈妈爸爸在讲对门的龙门阵。
　　：“张老幺有点过分，人家回来看老子都不行，莫非硬是不是人养大哦。”妈妈很气愤。
　　：“就是，就是。张老幺是过分点，男娃娃家家的，动手打人就不对了。”
　　：“啥子过分了点，根本就是太过分了。不就是回来看自己的爸爸和侄子，拿点钱给他们，要把人都打死了嗦，造孽哦。”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喂，娃儿他爸，我听说，小楚的爸爸是□□，是逃难来的。哥哥嫂嫂听说是被人打死了，家里头房子啥子都没得了，莫得法才过来的。”
　　：“不要乱说，啥子□□哦，人家就是来投奔女儿的。”
　　：“也是，今天当着小楚的爸爸把小楚打惨了，小楚的爸爸吭都没吭一声，还是忍得。”
　　：“张家那几兄弟没几个简单的，做得太绝了。”
　　：“小楚被张老幺硬是拉起走了。还有不晓得他们借我的钱好久还哦，早晓得，不该借的。我的15块钱哦。”
　　妈妈还没来得及心疼玩她借出去的钱，这时门外传来张老大堂客的尖嗓门：“我们庙小，留不下你们这尊大佛，还是出去另外找地方。你们不是啥子大家族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养不起，况且又不该我们养，要找，找张老幺去。”
　　然后就是啪、啪、啪掉在地上的声音，是有点响。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妈妈爸爸一下就出来了，其他人也慢慢围过来。
　　我看见楚言的爷爷弯着腰慢慢地一点点收拾地上的书和衣服，妈妈爸爸和王孃孃他们赶紧上前去帮楚言的爷爷把东西捡起来。
　　妈妈气愤得拍打张老大的门：“张老大，老大堂客，你们也太过分了噻，老人家哦，人家小楚在的时候，啥子事不是她做，你妈过世办丧事还是人家拿出的100块钱，办得好体面，啷个翻脸就不认人嗦。”
　　：“钱又不是给我们的，在我这里白吃白住这么久，还要啷个嘛，个人找张老幺去，他惹的事，凭啥子我们来擦屁股。”张老大的堂客隔着门吼道。
　　围观的人开始骚动：
　　：“张老幺抠得很，就数他最抠了。”
　　：“就是，钱到了他手头，没得拿出来的。”
　　：“喊张老幺拿分钱出来，就像要他命一样。死人骨头都要熬出油来的人。”
　　：“你以为，张老大和他堂客就简单了嗦，还不是看见人家榨不出油，就赶人。”
　　：“就是两兄弟都不简单，搞不好勾起来的。”
　　：“一老一小，造孽哦。”
　　••••••
　　：“干啥子，干啥子，关我喘喘个事，你们有好心，你们接起去嘛。”
　　：“老大堂客，这么说就要不得了噻。”
　　我看见楚爷爷的脸越来越白，妈妈好像也觉得不对劲，忙扶着楚爷爷进门坐在躺椅上：“老爷子，在我这里休息一下，莫着急，慢慢来。”
　　：“就是，老爷子，张家那几个不是东西，个人身体要紧。”其他人七嘴八舌道
　　：“好了，好了，该干啥子干啥子去，个人都回去了，没事啥子热闹看。”爸爸把多余的人都撵走了。
　　这时楚言回来了，妈妈把他叫进门来。
　　：“老爷子，我看今天就暂时住在我家，等明天我找到小楚再做打算好不好？”妈妈扯了一下爸爸的衣服。
　　：“对，对，对。还是听我堂客的，先在我这里住下来，等小楚来了再说，就是不要嫌我家。”
　　妈妈倒了碗水给楚言让他拿给楚爷爷喝，楚言顿了顿，端着水给楚爷爷。楚爷爷看了看盛水的碗，过了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喝下去。
　　晚饭，妈妈破天荒地煎了2个鸡蛋，我和弟弟馋得要死。一上桌就牢牢盯着金黄金黄的煎鸡蛋。
　　弟弟的筷子还没来得及碰到鸡蛋，就被妈妈打开了：“规矩点，这是给你楚爷爷和哥哥吃的。”
　　：“没关系，让小孩吃吧。”楚爷爷和蔼地着说。
　　：“我们中午吃过了的，这是给你和小言的。没得关系，来。”
　　说完，妈妈就把鸡蛋分别夹到楚爷爷和楚言的碗里。
　　：“谢谢。”
　　：“谢谢，阿姨。”楚言站起来。
　　：“谢啥子，个人屋头，来来，坐下来吃。”
　　：“这娃儿硬是有礼貌，老爷子，你教得好。”爸爸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
　　小军和我撇撇嘴，就着咸菜和青菜吃饭。
　　小军嘟囔了一句：“中午好久吃鸡蛋了嘛，我啷个不晓得。”
　　：“就是，好久吃的嘛。”我也跟了一句。
　　：“叽叽咕咕啥子，个人吃饭。”妈妈狠狠瞪了小军和我一眼，转过头小咪咪地夹青菜给楚爷爷和楚言。
　　：“谢谢，我们自己来就好。”
　　楚爷爷把碗里的鸡蛋分成2块，夹给我和弟弟，我和弟弟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妈妈夹走又放到楚爷爷碗里，狠狠地盯着我们：“啷个不懂事。”转过头对楚爷爷笑道：“老人家，自己吃，莫管他们。娃儿小，不懂事。”
　　妈妈爸爸没想到的是，楚爷爷和楚言在我家住下来了，一直到他们再也不回家的那天。而且大半年后还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