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言述的夏殁》尹辙

8、玖月贰日（下）

　　一街的人慢条斯理地走着，火烧云跨大地红了整个天空，它茂盛的倒影落实了所有属于池川的安静，于是沉寂扑天而下，闷热在其间一动不动。乙绫尽量使自己不挡住别人的视线，动作只剩下呼吸和脚步。快到学校大门的那一段路程里，偶尔有人暗地来回瞪她几眼，或是从她背后走上来拚命压地音量的一句，嘻！她就乙绫吧。
　　乙绫虽然一言不发，但难以控制的抵触感无所适从地产生。她低着头，步伐加快了许多。
　　事情往往这样，但流言掌握在多数人手中的时候，真相是多么地渺小。
　　“的——”尖锐地喇叭声把乙绫的整个身体都弄疼了。
　　手指间的空饭盒掉了下去。
　　她紧张地瞪着面前翻倒的电动车，似乎很迷惘，思索空白了几秒才回到现实中来，接着赶紧捡了东西尴尬地跑远了。

　　乙绫不停歇地跑进校园里，她不敢看前面，也不敢看后面，她觉得自己好丢脸。她怕那个人会追上来，然后破口大骂。
　　……却还是有人拉住她。
　　乙绫受惊地抬头。喘息渐渐平复了。她松了口气，是顾夏续。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顾夏续奇怪地问。
　　我……乙绫才发现天快黑了，顾夏续除了声音之外什么都模糊了。她睁大了眼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昨晚上追叶橘的那条疯狗今天追你了？顾夏续察觉到乙绫的慌张，开着玩笑想把气氛弄得松弛一些。
　　我——乙绫犹豫地抿下嘴唇。……我刚刚差点撞上别人的电动车，我怕他追上来……
　　什么？……怎么会？他干什么来追你啊？

　　因为……从整个家乱了以后，已经不只一次……被人拦截，被人唾骂……不想挨骂，真的不想……好丢脸，那些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诅咒就像荆棘打下来，从不会流血但是火辣辣地痛，从神经痛到骨头里……反抗不了，爸爸生意失败害了很多人的事实，妈妈离开的事实，已经没有家了的事实都是打在血管里的麻醉剂，什么也反抗不了……乙绫的意识被一种麻木不仁的痛苦牵扯到那座非常高大的还没有建完的钢铁架的大厦，在这银与白之间，她吃力的一步步往上爬，一直不懈怠地爬着，有一股无意识力量怂恿着她，让她要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明明是好好的建筑，怎么会……顶端一下子开裂，怎么一下子毁了她的所有……
　　乙绫。
　　……乙绫？
　　…………乙绫！
　　顾夏续语气的焦灼烫伤了她视网膜上的无神，乙绫愣愣地说，车子翻了……所以……
　　哦。顾夏续松了口气。你现在是去哪儿？
　　我去行政楼，问申请的事。乙绫神情恢复了些。
　　顾夏续点点头。知道了……走吧，我陪你去。
　　诶？
　　有我在的话，那个人也不会对你怎么样。顾夏续忽然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通过，不过特殊制服在今天学生大会里已经被取缔了。
　　真的么？！
　　顾夏续冲她笑了，他终于有那么一些看见了过去的乙绫的影子……过去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会洋溢出柔和光线的温暖的乙绫。
　　走吧。
　　嗯……
　　天空和地球半边，包括池川一中在内，终于要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