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记》唐彩

79、（15-1）帝国烟消，清圆初相见

　　第十五节帝国烟消，清圆初相见；摘星曲罢，云山从此始

　　那女子莲步轻移，眼波微转，秀发飘洒，婉如清扬，自然有股脱出尘俗的风度，顾盼之间却又一往深情。唐彩特以古风一首记之：

　　青云衣兮白霓裳，
　　明月与作耳边铛。
　　纤腰未舞天已醉，
　　清歌半扬晓星垂。
　　熹光藐视，华彩众生；
　　罗袂轻飘，玉宇无尘。
　　自是圣明天帝子，
　　洒落人间邂逅迟。
　　纵使余生风飘烬，
　　会当携手月下行。

　　李圆与女子四目相对，一时俱都无语。孙逸一旁见了，也觉得尴尬，便道：“我来介绍——李兄弟，她就是我的妹妹，名叫孙清。”

　　李圆回过神来，朝女子微笑施礼，道：“公主真是云霞以上人，刚才我无礼了。”

　　孙清在摘星会上见过李圆数次出场，心中早生眷慕，却道：“李公子太见外哩！我们坐下说吧。”

　　三人便围着桌子坐下。孙清一面为李圆和哥哥孙逸斟茶，一面道：“李公子可有听说过‘乾元一统印玺’？”

　　李圆不假思索，道：“昔年始皇帝扫清六合，廓清寰宇，建立秦帝国。为了显示皇帝至尊，他命将天下至宝和氏璧制成玉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乃是丞相李斯手书。这枚玉玺经过始皇帝之手，成为无上权威的象征。后世虽然江山凌替，改朝换代，它却作为天命的象征，代代相传。故而人称‘传国玉玺’。”

　　孙逸兄妹俩兴致勃勃的听李圆讲故事，李圆明知道是老生常谈，却还是不紧不慢，娓娓道来：“这天下至宝几经战乱，最后终于不知所之。嗣后虽然无数人尝试伪造印玺，但都不能成功。天下大乱，持续了足足二百年，最后终于被一位伟大的人物——也就是你的先祖——所改变。”

　　李圆看着孙逸，接着道：“圣武皇帝革除奸邪，终于拓定乱局，一统九州。他命人寻遍灵山，最后找到一块奇石，那石头温润如玉，通体绯红，一经日照便生出五彩，立时耸动天下。圣武皇帝便用它重制传国玉玺，除沿用始皇帝大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外，还在印身四面刻上‘乾元一统’四字。这便是‘乾元一统印玺’，的由来。”

　　孙逸抚掌笑道：“李兄弟讲得精彩，不如将它的故事讲完吧。”

　　李圆道：“老祖从前常常讲故事给我听，我不过是人云亦云。‘乾元一统印玺’的遭遇，便和它的前辈一样。六十年前，天下大乱，印玺不知所终。可能至今仍旧深埋地下，也可能早已玉碎，毁于兵隳了。”

　　孙逸面露神往之情，道：“老师曾经说，神农老祖是世上最有阅历，最有力量的人，只可惜他惯居深山，不见外人。李兄弟，你得天独厚，真是叫人羡慕啊！”

　　李圆讶道：“怎么，陛下的老师也知道老祖么？”

　　孙逸点头道：“老师是我最钦佩，甚至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甚至无所不能。”见李圆颇为吃惊，小孙皇帝笑道：“老师说过，神农老祖是唯一能胜过他的人。我就想，天外有天，能胜过老师的人，恐怕真的是神仙了吧？”

　　李圆默然，忽道：“陛下，您的老师如何称呼？”

　　孙逸洒然道：“无名。”见李圆愕然不解，又道：“帝国虽然崩溃，但史官、学士还颇有一些大家驻留。不过和我老师相比，他们都不值一提。老师没有名字。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天上那么多璀璨的星辰都没有名字，我们凡人一事无成，还那么在意名字做什么？”

　　李圆心中震颤。一股莫名的、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但表面上看来，他却很是平静。三人又一阵沉默。孙清觉出李圆有些游离，便道：“李公子，设若‘元统印玺’忽然现世，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李圆已经猜到大概，却道：“世事难明。印玺本身并不能证明它的真伪，会发生什么，也不是它能决定的。”

　　孙逸眉头一皱，似在思索，孙清美目一眨，道：“你似乎是在怀疑世界的法则？”

　　李圆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一点也不怀疑，元统印章的现世会引来三国争斗。我也相信，得到它的那个强有力的人物，会借天命的神威，一鼓作气，鼎定六合……”说着，李圆心中泛起一丝哀恸，他没能再掩盖无痕。就听他又道：“我唯一的疑问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你们要选择这样的结局？”

　　孙逸听明白了最后这句问话。他站起身来，却看着烛光下昏暗的角落里精致的雕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这么说，难道有错么？我有一次出宫，走到东边很远的地方，到了泓水岸边。我看见成百上千的兵士倒在水洼里，有些是赵国的步兵，有些是孙国的骑兵，血还在汩汩的流个不停，那气味能让人发狂——但我却很镇静。我的宫殿，就建在昔年中原大战后填埋尸体的万人坑上。每到深夜，你都能感觉到阴森鬼魅如影随形。二十多年了，我很惊讶我居然还很健康，而我的几位兄弟都早早发疯，成了废人。我想作些事……我希望过去发生的，将来不要再发生……可以么？”

　　他声音越来越低沉，到后来，已有些颤抖。李圆不忍看他，一转眼，却见孙清两眼幽幽的看着他，那眼神中的一抹凄凉再没有天外仙子的无忧无虑。他直觉得黯然神伤。

　　“我们早就是普通人，但却无法过上普通人快乐的生活。就算为了自己，李圆，你愿意帮助我们吗？”孙清轻柔的声音淡淡划过，李圆却感觉如泣如诉。

　　李圆感到事情正向不可预测的深渊滑动。若干天来萦绕着他的不祥的预感，再度攥住了他的灵窍，他知道有个不可能战胜的恐怖怪物，正在无底深渊中静候着他。

　　“我不知道，你们过着那样的生活……”李圆目光扣在檀木桌面上，道：“也许你们可以选择独自离开，到天涯海角重新开始你们的生活……”

　　“我怎么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孙逸激动起来，大声道：“我是可以走，谁也不会在乎我的去留。可是我的母亲怎么办？我还有兄弟姐妹，他们还有儿女，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如果我还是个有用的人，我就该不惜代价结束这一切，更何况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只要把元统大印交到某位野心勃勃的国王手中，大战不到终点就不会结束。这样一切都会改变，我也再不用半夜惊醒，听鬼唱歌了……”

　　李圆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但他无法同小孙皇帝讨论。他也不敢再看孙清的眼睛，只好站起身来，对孙逸道：“陛下，无论如何，我无法参与你的计划。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无法接受那样的过程。告辞！”说着，便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那灰衣人并未出现。李圆扭身，飞快的看了一眼屋内，就见孙清面有戚色，定定的看着前方。李圆不忍，暗道：“他们完全不知道那元统印章的真面目，才会有这样的打算……”

　　快步出了王家院，一路往武当疾行，却禁不住又想：“祖爷爷说的那些关于元统印章的离奇的事，都真的是真么？”

　　无论如何，天又亮了。

　　五月初八，摘星会终于迎来“决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