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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逢 第一篇: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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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迷惑的心
一.重逢
数声,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张先《千秋岁》
青青的山峰连绵不断,一波波一势势,未有任何阻断,白云缠绕其间,蒙蒙一片犹如大海一般波涛汹涌,但阳光还是穿透了这云层,照射到山间某条不知明的小溪上,而小溪边的人儿也被这阳光唤醒了。
她感到身上暖洋洋的,让她觉得非常地舒服,抚慰这过度疲劳的身躯,使她舍不得睁开眼。
但是,疲劳?她以前很疲劳吗?
蓦然跳入脑中的疑问还来不及思考,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脑海深处传来,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开了眼,对上了那蓝蓝的天空和悠悠的白云,脑子有几秒的空白,然后眼珠才朝四周转了一下,这儿似乎是片山谷,她就躺在溪边,偶尔猛涨的溪水会滑过她的脚踝,但——这是哪里?
她撑起身子再仔细观察了一遍,却发觉自己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呢?她怎么会在这儿呢?为什么不在家?家?突然闯入脑海中的字使她顿了一下,而后她更可悲地发现她竟不知自己有没有家?有没有亲人?有没有朋友?她,又是谁呢?!
“啊——”
她抱住头痛苦地大喊,她竟不知自己叫什么名字!哈!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太可笑了吧!?
剧烈的头痛让她呻吟了好一会儿,等她渐渐克制住痛楚后,她起身来到溪边,她想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平静的水面上映照出一张绝色容颜,白皙如玉的面颊嵌着一对黑珍珠般明亮清澈的双眸,弯弯的柳叶眉,更将它衬托的份外美丽,高挺娇俏的琼鼻下是一抹红唇,不点而朱,这就是她吗?如此美丽,也如此狼狈!对!是狼狈!身上的罗裙湿嗒嗒的,沾满了泥沙,还撕破了好多处,发丝纠结在脑后,有几撮不驯地垂在脸颊边,特别凌乱,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满布伤痕,怎么回事?她为何会如此狼狈?
感觉到头又开始痛时,她再也忍不住地用力击向水面,胡乱掬了些水拍打双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应该算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看看,找寻一下自己的身世。
她稍微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齐肩发,勉力撑起身子,朝着不知名的未来走去。
喧闹的市街,熙攘的人群,各色各样的小贩都有,她一路走来,本来还想问人的,但那些人一看见她就如同见了牛鬼蛇神般纷纷走避,而且每个人都一副不耻鄙夷的神情,现在她在大街上,她可以清楚地知道她是多么遭人厌恶,经过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对她指指点点,有的甚至还在她的背后吐上几口唾沫,难道她真的那么不堪入目吗?
不会呀,她记得刚才在水中所见的样子,她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却很肯定自己的样子是属于美丽一类的,似乎有人一直在她耳边不断称赞过她,那人是谁呢?那似乎是个和自己关系很密切的人,可为什么她偏偏想不起来?!
“啊——”头痛又发作了,她痛得咬牙裂齿,铁青着脸,冲入旁边一个小巷,在那阴暗的角落中蜷缩着身子独自抵抗这巨痛。
“踏踏踏——”有脚步声走了过来,但她还是一动都不动,痛得神智有些昏迷,不想也不能动。
“娘,你看,那里有个人!”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
“囡囡乖,别过去。”
“为什么?娘,那个姐姐好痛苦。”
“那是个不祥的人,接近了她会沾上秽气的!”
“娘,为什么那个姐姐是个不祥的人?”
“你看她的头发那么短,肯定是被剪了发,囡囡,你要知道,在我们大宋,被剪短头发的女子就意味着她不贞不洁或犯的□□等罪,要被人唾弃的,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具有妇德妇容的好女孩。”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角落里的人儿终于动了动,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原来是一个不贞不洁犯了□□罪的女子,怪不得每个人都如此鄙视她,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糟到剪发的命运?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待她?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啊——
十几天后,她出现在开封街头,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往昔的美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满头秀发纠结缠绕,遮住了面容,简直像个乞儿一般。
她走了多久了?她不记得了,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饿了就吃些水果之类的,有时连草都吃,现在又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难道她的一生就如此下去?拉不下脸来乞讨,宁愿饿死也不原伸手向人要,哼!她现在起码知道自己的脾气很倔,但这个硬脾气大概会害死她!她现在真的好饿好饿,假如有谁认识她的话就快点出来!
一阵马蹄由远而近奔来,街上的人纷纷走避,但她却仍不知所措的站在街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马和马背上的人,茫然了,也许就这样死了倒好,不用再去烦恼,反正在这世上她一个人也不认识,连自己也不认识!
马已越来越近了,马上的男子见前面有人阻住,大喊:“快走开!”
好熟悉的声音,似乎以前一直在听,可那是谁呢?头上一阵抽痛,她轻“啊——”一声,双手抱头蹲了下来,衣袖顺着手势滑下来,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如玉的手臂,而在那两手上正各带着一只玉镯,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晶光闪烁。
马已越逼越近了,旁边的人莫不闭紧双眼,不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惨剧,可马却在那女子身前猛地停住,马上男子一跃而下,来到那女子身前,道:“蝶儿!”
她又听到那声音了,沉静温和犹如会安定人心般,是那么熟悉,那么耐听而又那么令人心痛!心痛?她一怔,为何每次听到这声音便会感到心痛?那种痛彻心肺的撕扯,仿佛要将她分为两半。
“蝶儿,你怎么了?为何不起来?”那男子见她久久未动,便主动将她扶起。
她愣住了,难道他在叫她?这个有好听声音的男子在叫她?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呆住了。
好俊逸的一位翩翩儒男子!俊美的外表,再加上那一袭白衫,衬托得他那温雅沉静的气质更为出色!他身上没有十几二十几岁年轻人的血气方刚、盛气凌人,有的是一种中年人般成熟迷人的韵味,可他是谁?她不认识呀!
“蝶儿,你怎么了?连我也不认识了吗?还在和我赌气?都过去一个月了,你气也该消了,回家去好吗?”他焦急地问着,神色中有着难掩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你……”她润了润喉,迟疑道,“你——是谁?我不认识。”
他呆住了,漆黑如水晶的双眸中某种复杂的情感不断地翻涌,却掩饰不住被伤害的痛楚之色,久久未发一语。
再来客栈,天字一号客房内。
她坐在桌前惊喜地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敢置信得问道:“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立即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禁感到心痛!
她本来是一位千金大小姐啊!
堂堂“皓天楼”的大小姐,何曾吃过苦?何曾如此狼狈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想他刚才被她一句“你是谁?”给问住了 ,还来不及问她,她却已先昏倒在他怀里,忙请大夫来看病,大夫却脸色难看地说是营养不良,长期劳累,心神俱疲,简而言之,就是饿昏的!
所以,等她一醒来,他立即订了一桌好菜送了上来,只是却不忍心开口问她的遭遇。
她吃得囫囵吞枣般,却不小心瞄到那个人一动也没动筷,只是看着她吃,有些不好意思,遂停下筷子:“你也吃呀!”
“我不饿。”他笑着摇摇头,“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她点了点头,开始吃起来,不过这次吃得有礼极了,时不时还偷瞄他一眼,而每次他都盯着她看,神色令人复杂难懂,却都让她心漏跳了好几下,满脸通红。
他,为何一直盯着她看?他认识她吗?要不然为何对她那么好?他会是她的什么人?她边吃边想,年轻男女的关系除了兄妹那就是——
呀!她怎可胡思乱想呢?竟不知羞耻地想到那里去,不过,他和她可能吗?
“你在想什么?蝶儿?”
“我?”她回过神来,道,“我刚刚在想,你是谁?”
他神情迅速黯了一下,又恢复温和:“你认为呢?”
“会不会是我的兄长?”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是。”
她听了暗暗窃喜,又问:“朋友?”
“也不是。”
“亲戚?”
这回他直接摇头了事。
“我真的猜不出了,干脆,你告诉我吧。”她要他亲口告诉她那唯一只剩下的答案。
“我是你最亲的人,你也是我最亲的人,这世上只有你是我最亲近、最疼爱、最宝贝的人,我也是你最信任、最依赖、最亲爱的人,你仔细想想,记起来了吗?”
她的心不住地震动,被他感人的话所打动,没有疑问了,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这么说也就等于在告诉她,他们的关系是最亲近的那一种——夫妻或情人,不会错了!
面对陌生的他,在得知两人的关系后,她并不害怕,反而一阵心喜,她是不是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喜欢上他了?
“蝶儿,你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见她已吃了八分饱,似乎已不大想吃了,干脆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道:“我醒来就在一条小溪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我的一切,告诉我好不好?”她激动地抓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臂,用力地摇着,她真的怕了,怕极了这种没有过去、不知将来的日子,这种迷迷惘惘、没有依靠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而他,显然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他温柔的眼神刹时充满了悲伤,抽出一只手盖在她手背上,摇摇头道:“你连我都忘了,又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就算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对你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故事,与你现在根本无关,算了,我宁愿你自己想起来,也不愿让你有任何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
“你……”她张口欲言。
“你吃饱了吗?”他不待她说完,就先问道。
她点了点头。
“那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再带你回家。”他温和地说着,有种另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她又点了点头,乖乖地随他来到床前,躺了上去。
他温柔地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睁大双眼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怜惜万分地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她惊呆了,愣愣地看着他,没料到他会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事,他与她的关系肯定不单纯,只可恨她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走了,乖乖睡觉哦!”
他起身道别,声音那么柔和,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已习惯,连说的话都那么顺口。
“别——”
她一见他要走,惊慌立现,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让他离去。
他转过身,对她安抚地微笑,令人如沐春风般。
“我不会离开,我就睡在隔壁,你有什么事只要叫一声,我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乖,你一定累坏了,现在好好睡一觉,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将她的手塞进被窝里,温柔地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如磐石般坚定万分。
她犹如被催眠般合上了眼,是啊,有他在身边,自己不用再担心了,况且这床好软好软,她好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现在正好补偿一下,真的好舒服……
他见她已睡着,悄悄起身,无声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转身望向走廊阴暗处,冷冷道:“谁?出来!”
立时从暗处窜出一条黑影,躬身行礼:“楼主,有急报!”
他身子微顿,道:“进去再说。”
“是!”
那黑影推开隔壁的房门,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等他也进入后,那黑影即刻关上了门。
“有事快报!”
此时的他已不见刚才的温柔多情,那冷然的声音,昂挺的气势,有着一股再也无法让人忽视的君王之尊的威严之像。
“秉楼主,原本被派去与‘北天门’议和的‘流风堂’因议和失败,已与‘北天门’干了起来。‘流风堂’只去了二十人,而‘北天门’却来了一百多人,难以支持下去,请求支援!”
“你拿我的令牌与手谕向‘行云堂’调五十人赶去支援。”他连一顿都没顿,就已下达了命令,随手抓起一支毛笔,沾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手谕,连同令牌一起递给那黑衣人。
“怎么了?还不快去?”他见那黑衣人未动,皱眉喝道。
“楼主,情势紧急,恐怕增援人马未到,‘流风堂’二十位兄弟就已牺牲了。”
他抬头叹了口气:“你快去办事,我现在就亲自去一趟‘落马坡’。”
“是!”黑衣人立刻退出房间,消失无踪。
他也步出房间,望向紧邻的隔壁房门,叹了口气,蝶儿现在已睡下了,不会再失踪了,他只要在天亮前赶回来就行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转过身,跃上屋顶,绝尘而去。
她知道她在做梦,这个梦从她自溪边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做,而她每次都只能任由它做完,却无力阻止。
她在跑,不顾一切地逃跑,即使树枝滑破她的衣衫,滑花她娇嫩的肌肤,碎石刺破她的鞋,割伤她的脚底,她还是拼命地跑,因为后面有一团黑影一直在追她!追得她惊慌失措,追得她心惊胆颤,她要跑 ,她一定要跑,不能停下来,更不能被他抓回去,可是她快没力气了,怎么办?怎么办?!
慌不择路的结果是她竟跑到了悬崖边,那宛若无底洞般的深渊终于让她停下了脚步。
“别过去!听话!到我这里来,我不会再逼你的……”那团黑影轻声哄道,似乎很怕她会不小心掉下崖去。
可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的话!她好怕,好怕他又会突然想侵犯她,为什么那个人不出现?假如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不来?她好怨好怨好怨……
“蝶,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不计较你的过去,你别吓我,快过来,不要再后退了,蝶——,不要——”
在那团黑影的惨呼声中,她毅然地往后一纵,坠入无底的深渊中,只因为她若得不到那个人的爱恋,其他人的情她根本不屑一顾!
“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激烈地喘着气,又做那个梦了,虽然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清,可梦中女子那无尽的悲哀和幽怨却每每让她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是那么真实,让她连苏醒后都还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擦拭了一下满头大汗,却再也无法入睡,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突然觉得害怕,若他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她该怎么办?不!不行!她推被下床,急奔出门,来到隔壁门前,犹豫再三,终于举手轻敲了一下门,没人应声,门却自动开了,原来门没关上,只是轻掩着。
她慢慢走进去,看着整齐干净却没人迹的房间,呆住了,他,还是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呢?为什么明明给了她一丝希望却又残忍地夺去?她早已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如此对她?
泪,缓缓地从黑潭似的双眸中流出,心,却一阵阵地发疼,她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儿,连他也不例外,连他到最后还是弃她而去,不要她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悲伤,但那揪心般的疼痛是如此熟悉;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如此依赖,只是她的心不听话,一个径地相信他的承诺,最终却仍被抛弃;她更不知自己为何会不停流泪,只不过眼中哀伤不断,泪也不断,将她带往那无尽的忧伤中。
她擦了擦泪水,毅然出了房间,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徒惹伤悲,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人,身无一物,如今只不过是回到原来,而今天的一切就如一场梦,梦醒了,她也不能再留恋了!
她一咬牙,转身跑出了客栈,跑向不知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