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别扭的小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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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也很喜欢和琳。和琳不怎么会溜须拍马，他更多的时候是出于真心。是了，哥哥跟他说过，要尊重那些有学问的人，要以礼相敬。和琳习武不娇气，每天练得肌肉酸疼也不喊累，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好出许多，且招式技法一点就透，散秩大臣们教起来亦是轻松。他学习上勤奋踏实，对老师们敬重有加，年纪又小，自然得到老师们不少的偏爱。一群翰林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的本领都教给这两个孩子才好。
但同学们并不如老师那般好伺候。他们多数人都是名门望族的后代，互相都有些看不起，更不用说和珅这样没什么后台的人。大多数人都是有世袭的爵位的，不考什么科举也一样有朝廷的俸禄，因而对学学问也就淡漠着，那帮所谓的翰林院士在他们看来，也只是一帮没什么用的书呆子，官位不及自己的父亲祖上高，功绩更比不上当年跟着太祖努尔哈赤打天下的祖上大。他们关心的不是老师表不表扬自己，四书五经会不会背，满文课文会不会默写，他们只是关心今天谁受了皇上的宠，明天到哪个烟花巷偷偷玩它一场，后天赌什么钱，骑什么样的马。
如果没有福康安在，他们顶多也就是没事打和珅一下找找乐子，并没有什么。但是福康安不一样，他姑姑富察氏是皇上钟爱的孝贤皇后，阿玛是皇上所倚重的军机大臣、大学士，他自己又很得皇上的喜欢，自然比其他的孩子更心高气傲，他对和珅，心里总是有一份讨厌在。
从他们两个在同一间屋里上学开始，他就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白嫩嫩的汉人一样的脸总是绷得那么紧，不喜欢他对答如流的自若神态，不喜欢他下课时对老师献殷勤的样子，不喜欢他每天只跟和琳在一起……
就是不喜欢！
散了学，和珅凝视了一眼桌角上的新书，起身决绝得离去，不再回头。和琳看到了哥哥书桌上的异常，跟上和珅的步伐，不解地问道：“哥，你怎么不把书带回去？”
“不是我的。”
“那是？”
“钮钴禄和珅！”
这次福康安是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几本新书。他背着光，隐隐可见脸上的怒容，深秋的时节，天黑得渐早，然近落的阳光却仍是不饶人，浓金的粉屑落了他一身，淡青色的衣衫氲成浅暖的黄，如同最受神祗宠爱的玉人。
他迎着光，有些不习惯地眯起眼睛，远山一样的长眉微微蹙起，高挺的鼻梁细而窄，脸庞的一侧落下浓重好看的影，降唇轻抿，隐约可见的上翘，如同江上的一叶扁舟。他知道书是福康安给他的，他在等他开口，他知他一贯的霸道。
但福康安又说不出来了。怎么说呢？干嘛不收我的书？多奇怪，干嘛要收他的书呢？为了给昨天的事赔礼道歉？笑话！他福康安是什么人家的孩子，用得着给他和珅道歉！？赏你的书？不好，他一贯瞧不起这个马屁精，却也不喜欢这样子对他……更何况，他现在站在光里，就像个……天上来的人一样高贵。
烦死了！福康安拧了眉，几个箭步冲上去。
“拿着！”他粗声粗气的，低着头把厚厚的一摞书塞在和珅手里，脸颊边上似乎被太阳烧出了红晕，若窘迫的表情。他就这么把书重重地一放，掉头就走，看也不看面前的两人一眼。和琳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是宽阔的样子，撑起了长衣，他走得那么快，都夹带了风，衣衫的后襟飞起来，很潇洒的样子。
但是，又很落寞的样子。
好像一直要走到夕阳里去一样。
“谢谢。”和珅抬起头，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轻轻动了动唇。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得到。若是大声说“谢谢”引来其他的同学围观的话，便是给他添麻烦了。
他知道他被皇上说，心情一定不太好。
安慰么？
罢了，他们两个人还要有什么交集呢？他们那样的达官贵人的子弟，阿玛疼额娘爱的，跟他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
“走了，和琳。”
和珅不再停留，往住所里走去。别的孩子的父母很多都是京官，放了学就回家；他和一些外地官员的孩子住在别院里。一路遇上两三个挑衅的，他习以为常，清清淡淡的态度让人觉得好生无趣，便也就放弃在他身上找乐子的想法了。
和珅回到住所，和琳在外面练功。和珅把自己的书和福康安的书分开来放好，静静地坐下来，翻阅着福康安的那些书籍。那些书都很新，大概是从书馆里新买回来的，摸上去有着点点的涩感，还有淡淡的墨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真是孩子气。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翻到了一本原来没有的书籍。那书有些旧了，装订的棉线有些磨损，然而书面保存得却还是很完好。
屈原的《天问》。
他一直喜欢汉人的著作，四书五经、十七史、唐诗宋词他都读了，也早就听说过屈原，只是因为官学的藏书室里没有这些书，而他又没有多余的钱来买，所以心里一直有个遗憾，不想今天却是这个从小到大的对头把这本心爱的书送来了。
他细细地摩挲着纸页，小心翼翼地翻开来。
“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
忽地就沉浸在书香里了。
很多年后，当他把那张薄纸夹进《天问》的书页中时，依稀回想起那张青涩的脸，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尚轻的年纪却已是英俊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浅浅的酒窝，惊艳了窗外的一棵桃树，摇落下几朵春色。
收到书以后，他也犹豫过要不要还给他的问题。毕竟，他们不是一路的人：他虽有世袭的都尉之职，却哪里比得上他是皇亲国戚，而且他从小就是受福康安欺负的，吃过的苦头可不少。但是，若要在官场上打开一片天地，结交这些贵胄是必须的。
最终铁下心用袋子装好书，给福康安送过去。
送书事小，跟那些上流的达官贵人们打交道是真。
和珅的父亲是福建副都统，正二品，算起来也是不小的官，属于封疆大吏的。他犹记得故宅的院落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榕树，榕树的旁边有一泽镜子一样的湖泊。
那年他只有三岁，如洗的蓝天望不到边界，腹部已经渐渐隆起的额娘捧着一本《论语》，同小小的他一起坐在大榕树下。那棵榕树似乎年纪很大了，连手臂极长的阿玛也抱不拢。他偎依在她的身旁，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耳边是她轻柔的声音，袅袅若湖面的水烟“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是额娘的声音。小小的他眯起眼睛，长睫交错着阻隔了世界，堕入安详的梦境之中。
再过一会，就会有下人来叫他们去用膳。如果阿玛忙于公务不在家里用膳，他们也许就可以在榕树下面支起一张小桌来个野餐，吃完饭以后他便可以带额娘去看那条他最喜欢的金色锦鲤。那是一条多么轻灵的鱼儿！游动的时候若凌空的金色锦缎一般曼妙，额娘和她肚子里的小弟弟都一定会喜欢的！
再过一会，额娘就会回房午睡，然后呢，他会先在房里读一会书，接着就会再跑来榕树下玩耍。他真是喜欢这棵老榕树，它的粗壮的枝干，乌黑的纹路，有些粗糙的表皮摸起来很干爽，凑上鼻子闻，可以嗅见很淡的树木的香味，柔柔的，像额娘身上的体香。他真希望赶快见到那个小弟弟，他心里觉得，一定是一个弟弟，一个可以陪他一起读书，一起摩挲着着榕树皮，在湖边树下玩耍的弟弟。
再过一会，阿玛大概就会回来了。他会一把把小小的他抱在怀里，蹭他的脸，粗粗的胡渣挠得他痒痒的，怪不舒服的，然后他会放下他，摸着他的头问他今天学习了哪些，接着说些句子问他下句。如果他对答得很好，阿玛就会很高兴地狠狠亲他一口。
如果有了小弟弟，也许阿玛就会亲他蹭他了，这样脸上似乎就不会刺刺痒痒的了……嗯，还是要被阿玛宠爱比较好，因为，阿玛会从外面带很多好吃的回来，会给他念诗，会教他学些很有趣的强身健体的功夫。嗯，那以后每天阿玛都要抱两个小孩，要亲两个小孩了呢！
再过一会，再过一会，再过一会。
他从来没有想过，再过一会，额娘会因为难产而死；再过一会，阿玛会因病去世；再过一会，他会和幼小的弟弟相依为命，每日不仅要为衣食担忧，还要不时受到那些别院的姨娘的孩子的欺负骚扰。
再过一会，他这个曾经的福建副都统所宠爱的长子，会在大学士的府上，成为草芥一样的存在。
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呀。
他嘴角弯了弯，云淡风轻。
夹紧了臂下的书，他径直走上石梯，叩响门环。
“您找谁？”门里的下人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很客气的样子。
“我找……”话音梗在喉咙里。
找你们大少爷么？他心里好笑，这句话基本等同于，找骂，找打，找罪受。
“找我们少爷么？”这个下人眼睛黑溜溜地泛着笑意瞧着他，今天可有好些人找大少爷呢！和珅一怔，还未回话，这个下人接着道，“我们少爷今天和老爷一起去见皇上了，您有什么事吗？”
这样也好，他赶忙拿出怀里的书：“这是还给你们大少爷的，麻烦替我谢谢他。”
“这……爷这可不行。”他摇摇头，表情很是诚切。
“怎么？”他微微蹙眉。
“我们老爷说了，拿给少爷们的东西必须要人亲自交给少爷或者老爷的，我们这些下人若是转交，是要受罚的，您可别为难我呀。”
确实，傅恒是个清官，自然会禁止一切可能出现的与贿赂有关的事。
只是，这倒害的他白跑一趟了。
“那，麻烦你了。请问你怎么称呼呢？”
“啊？”那下人愣了一下，笑起来：“我叫小喜。”
“啊，小喜哥，谢谢你了，那我改天再来。”他朝小喜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小喜呆了呆，脸红了红，目送着他清瘦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上去那么和蔼温柔，一点都没有那些执绔子弟的架子。
而且，他这样好看，如同，家乡的那些花一样，有很熟悉很熟悉的香味，很漂亮很漂亮的花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