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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受欺负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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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任课的翰林学士拿起讲台上的宣纸,两道眉毛皱起,刚一张口,一个小小的身体站起来。
“钮祜禄和珅!”
他个子不高,微微仰着头,目光却如水一般平淡,平视着讲台上的先生,不卑不亢的样子。
一个小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指着和珅大声道:“先生!我亲眼看见和珅写了那首打油诗呢!”
其他的小孩子们纷纷附和:“是呀先生!”“他还展示给我们看呢!”“他瞧不起您!”
和珅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微微翘起,面容平静如无风的海面,漾着金色的粼粼光芒。
是呀,他一个没爹没妈没后台的孩子,瞧不起翰林院的学士,写打油诗辱骂他们,还四处给同学传阅、特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像是怕学士们找不到处罚的对象似的。
先生生了气,拿着戒尺径直走到他身边来。
他把手伸出来,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原本白嫩的手掌却因为过度地练字而显得有些粗糙,指尖由于长时间地翻书,磨得生生得平。
他的长睫半垂,眸光澄澈,静静地等待着。
先生忽然有些犹豫了。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顽劣不堪?整个事情,好像也太过蹊跷了。
他微微有些不耐烦,抬头看着先生,示意他快点开始惩戒。
不能浪费时间啊。
他需要从他身上学习更多的知识。
他要出人头地。
干吗不动手呢?
新来的翰林,总是会被资历高的人瞧不起吧?把心里头的愤恨发泄在我身上不好吗?
不动手,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还是会找机会欺负我呀。
他们的父母,可都是大官,你犯不着为了我一个没靠山的人得罪他们,影响仕途啊。
戒尺终于一下下地落下来。
啪啦啦地响,像是大片大片被秋风扫下的落叶。
呼啦啦地起落,像是翩翩飞舞的蝶。
他努力地咬着唇,小小地扬起一个微笑。
还是要感谢先生的,越响的戒尺声,其实越不疼。
他的手掌起了红,赤霞如血,隐隐可见尚不深的掌纹脉络。
生命线并不特别长;爱情线若树,枝桠繁复,却有一根主线贯穿始终;事业线牢固深邃,却在浓盛之处戛然而止。
打完了。
他坐下来,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试探地拿起一边的书本。埋藏在指骨各处的细微疼痛一并爆发出来,十指连心,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针一同扎进心脏。
心脏哀哀地流出一条条红色小溪来。
他却是止不住地开心:还好,书还是可以拿起的,笔应该也可以,不会影响学习。
“哥你还好吧?”
刚一放学,和琳就追出来,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边。
和琳小他3岁,但有时却比和珅自己还要关心他的身体。和琳把一本本卷集书册整整齐齐地放进书袋里,急忙却很小心地拉过和珅的手,和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红肿的手掌刺了两个人的眉目,和琳轻声道:“哥。”
“别看了,不碍事。”和珅轻描淡写道,皱着的眉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痛楚,他正欲抽回手,和琳却不放。
“哥。”他加重了语气。
和琳和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母亲怀和琳的时候,常常唤和珅一同来听和琳在肚子里说的话,他一直是期盼这个弟弟的到来的。
只是,和琳来了,母亲走了。
但他依旧是爱这个弟弟的,他懂事,听话,眼眸清亮单纯若小鹿一般。
他们一同考入咸安宫官学后不久,父亲便离世了,长兄如父,他承担了照顾弟弟的责任,于是所有的责难与排挤,便都冲着他来了。
在这样一所开在紫禁城里、几乎所有老师都是翰林的学校中,无父无母亦无靠山的兄弟二人自然要成为受欺负的对象了。
尤其是,年仅十来岁,和珅便已出落得眉目清秀,神情已是自然的雍容贵雅。
这样类似的事,这样的惩罚,几乎伴随着他一路成长。
残阳如血。
日起日落一晃就是几年的光阴。
十四五岁的年纪,在一帮子少年之间,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找出他。个子猛得拔节着,显得身形有些消瘦,然而眉眼清明干净,行走起来腰板总是笔直,衣袂在身后轻扬,温温柔柔地高贵着;见到先生的时候总是自然地弯着腰,谦逊有礼的样子。
然而被欺负,仍然是不变的戏码。
“今天的书都会背了吗?”和珅淡淡一句,抽回了手。
和琳有些出神,便也明了哥哥的心思,随他转移话题:“都会背了。”
“嗯。今天回去还要练武吗?”
“是。”
“早点睡。”
“哥也是。”
其实他心里知道,哥是绝不会早睡的。自从到了咸安宫学习以来,他每天不仅要钻研本民族的知识,还要研读许多汉人的经史子集,同时他还学习其他民族的语言并研□□上的诗作文章和皇上的字体。
哥哥一直都这么博学聪慧。
他是他的骄傲和信仰。
步履一向匆匆的脚步忽然停下来。和琳不解地转头,看见少年耀武扬威地带着一帮人站在跟前。
小孩子较之当年长高了许多,浓浓的眉眼英气十足,甚至有些霸道的气息。
那个少年应该是大学士傅恒的孩子,家族庞大,富有得很。
和珅站在那里,双手抱书于胸前,嘴角清清淡淡地扬起,仿佛面前是一幅清新雅致的山水画一般。
只是和琳看到,他抱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不错啊,钮祜禄和珅,最近都挺自觉啊。”少年撇撇嘴,眼睛往边上翻了翻,便又是一片附和声起。
不是最近,而是从知道反抗没用之后,他一直都这样,“自觉。”
和珅不答话,只是手肘向上横起了些,挡在和琳身前。
他再怎样都是个尚武的小孩,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而这些人,他们得罪不起。
他尤记得叔父来交学费的模样,冷漠的脸色,隐隐的不耐烦。交完学费便匆匆离开,仿佛他们与他毫不相干一样。
也难怪,父亲至福建做官,两人极少见面,自然也就生疏下来。碍于家族的情面,他才为这两个侄儿花些银子上学。
和珅当然明白,靠别人是靠不住的道理。
只有靠自己。
少年见和珅没什么反应,便朝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
和珅知道,那个人是当朝武官的儿子。
他挺身上前,一手挡在和琳身前,意思再明确不过:你们冲着我来。
然而还未等那人到来,和琳身后便先蹿出一人,一脚横踢和琳的膝,和琳吃痛地跪在地上,咬着唇:“卑……鄙……”汗珠迅速地从额上冒出来,和珅目光一冽,直刺向前来的人,那人竟被目光刺楞了神,僵在原地。
“和琳!”和珅蹲下身来,目光紧紧聚拢在这个小身体上,静如止水的眸里波光涌动,止不住的关切紧张。
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哥!”和琳突然叫道。
和珅转头,却见手里的书本已在那少年的手上。他随意地翻着书,眼神满是不屑,不羁道:“也没什么黄金嘛!真不知道我们钮祜禄同学没事怎么老喜欢翻这种东西啊!”
和珅扶着和琳站起来,目光凛冽如冬日的冰霜,所至之处似乎能封冻一切。
“还给我。”声音仍是温雅的,怒气被掩盖下去,如同冬季被隐至冰雪下的流水。
然而每个人都可以察觉到刺骨的冰寒。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忽然往前一站,大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和珅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仍然是平淡的声音:“大学士傅恒的儿子。”
“我是说我的名字!”小孩动了气。
和珅心里好笑,“福康安。”
小孩听了,微微怔了怔。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啊。
和珅的中气不是特别足,声音却别有一番清润,像是水光里圆润的鹅卵,一个个字也沾了些清凉的水珠,在阳光下显得明媚光灿。他拉着和琳的手扶他站起来,眉眼一楞一角都是关切。
少年忽然眉间一拧,把一摞书卷扔进远处的池水里。
和珅连忙跑到池塘边伸手去捞,无奈那些书卷吸水性极强,很快就沉入水中去了。
即便现在跳入水中,也来不及了。
他立在池边,静静地看着那些深爱的书籍被水吞没,却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无能为力。
站在他身边的和琳忽然转身往福康安那里跑,和珅一把揪住他,低声叱道:“有种就做到他爸爸的位置上去,现在打他你只有被退学的份!”
和琳怔怔地看着和珅,良久,点了点头。
是的,这些富家子弟权贵子孙若是有什么意外,老师们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的,自然要把一切怪罪到他们两个没权没势的孩子的头上。
见和珅没什么反应,其他的少年便一哄而散。福康安看了和珅一眼,犹豫了片刻,也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了。
“哥……那些书……” 回去的路上,看着和珅恬淡若长空的面容,和琳忍不住道。
“没关系,大部分我都会背了,剩下的抄你的就可以了。”
“哥你还是用我的吧,你还要学好多其他的呢!我练完武就没有别的事了,我来抄……”
“抄一抄也可以加强些记忆,你是练武的人,要早点睡养足精神。”
“可是……”
“别忘了,我们将来是要一文一武出将入相的。”
“……嗯。”
这是,我们两个的约定吧!和琳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瘦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微微展开笑颜。
第二天,和珅把抄好的书籍从书袋里取出来,正欲放上桌,却赫然发现桌上已然摆放了那昨天掉入水里的书籍。
全部都是崭新的。他轻轻摩挲着纸页,似乎还能闻见清淡的墨香。
环顾四周,其他的孩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围绕在福康安的周围,而是各干各的事。
“你知道吗?昨天皇上骂了福康安呢!”
“早该这样了,谁让福康安每天仗着皇上宠就飞扬跋扈的!活该!”
“就是,一家子人凭个女人升官发财,算什么呀!”
和珅也不加入谈话,心知学校里的人都是不屑与他为伍的。他翻开书本,安安静静地复习昨天的功课。官场的黑暗与现实亦引申至这群孩子们身上。
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然一棵树倒却猢狲俱散。
没有人永远站在你这边,除非你永远都是最强的。
散了学,和珅拿着书去请教那些翰林学士,也不论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只是睁着清亮的眸,不住地点头,若有所悟的样子,临走前还不断地向他们鞠躬,反复感谢他们的教诲,赞颂他们学富五车,品质高远。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人来诬陷嫁祸和珅,这些翰林学士都是很喜欢和珅的。长相清秀,聪慧过人,每天检查背诵他总是一字不漏,读诵那些枯燥的篇章宛如吟唱一首最美丽的歌谣,加之他总是能够看透这些翰林们的内心:喜欢别人夸他学问高的他就把那人吹捧上天;喜欢别人夸奖但是故作清高的他就拐弯抹角地称赞并极尽谦恭;讨厌别人油嘴滑舌的他就一丝不苟地请教古文里的篇章;喜欢吟诗作对的他就陪在一旁,不时在妙言锦句里掺杂些生涩的句子衬托出那人的文笔之精妙……
没有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学生。
他永远都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永远都在言行举止之中告诉你:您是最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