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廖黎

20、改道

　　等到少爷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改躺在货车上，行了几十里，跳出官道，驶到一条小路上了，旁边小萝卜头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很奇异的，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车费又要多付了”。
　　前方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着，车帘拉开，依稀可见有一只带着镯子的手，间断地把杂七杂八的瓜壳果皮之类扔到道旁的草丛里。
　　货车压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
　　迪罗反射性的用空出来的手握住车沿，以减轻震动带来的痛苦，却讶异地发现，胸口的闷痛小了很多，试着行了一回真气，果然真气阻塞也轻了很多。
　　完了，还要付医药费。
　　前面马车飘出一条手帕，风一吹，哗一下蒙到迪罗面上，满头满脑都是甜橙香气。
　　小萝卜头连忙放开他的手，抓住手帕便要扔，迪罗及时止住，接过手帕。
　　带着棉布特有的米黄色的手帕，触手柔软，一角上小小绣了凤求凰，凤凰交颈缱绻，下方云纹里随意绣着“草木齐芳”。
　　迪罗想起小云偷来的剪裁奇特的钱包里那封信上的“我欲为烈火，还凤于九天”，盯着眼前黑线绣的凤，百思不得其解。
　　凤凰本有雌雄，难道信里的“凤”意指的不是女人，只是才华而已？
　　正思虑着，车停了下来，迪罗抬头一看，天楠在车边笑嘻嘻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伸手便说：“那条手帕，我不小心掉出来的，可以还给我吗？”
　　迪罗正要递过去，小云劈手夺过，护在胸前：“你扔了，我捡到了，就是我的。”
　　天楠的神色骤然淡下来，收回手去，刚才的嬉笑仿佛从未出现过。
　　迪罗想训斥一下小云，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抱歉地看着天楠。
　　天楠看着他的眼，突然转身，一步步踏着新鲜的野草离去。
　　小云看天楠不为所动，急了，在车上站起来，挥着手帕说：“哎哎，你别走啊，手帕还你，我们欠的钱可不可以不用还了？”
　　天楠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马车门帘打开，风荷看了一眼天楠，冲着他们说：“你们走吧，那个手帕是我的，就丢了吧。”
　　天楠也不管，脚下不停地到了马车前，一掀帘子进去了。
　　迪罗突觉尴尬异常，拉着小云下了车，在新草里停稳了，车队才开。迪罗下意识地张望了一下前方马车。
　　枣色车帘因为马车的新开而随风扬起，习武之人看的本来也比较清楚，迪罗看到，青衣的天楠侧身蜷在马车靠椅上，枕着风荷的腿，轻阖的丹凤眼角似乎有泪晕出，被风荷一只素手轻轻抹去。

　　天楠下午枕着风荷睡了一会儿，临近傍晚的时候反而神清气爽，车停在一块平整草地上，看着几个车夫收拾着要开始点火煮食，天楠觉得无趣，四周绕了一圈，回来就拉着风荷兴高采烈的去了。
　　风荷比不上天楠有些功底，一路拉着有些气喘，一旦等到天楠停下就弯腰调气，等到直起身来，被眼前的风景惊得呆了。
　　残阳如血，映得天边一片云如胭脂一般，远处重山层叠，却皆圆润低滑，没有多少峰砺，近处是几乎铺到天边的一片乔木树林，却有一大片树白干红叶，映着斜阳，仿佛火烧一般，连着天边的云，生生把这一片江南景色勾出几分凄美的风光。自己正站在一条江边，江水是否清澈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整条江像是铺了一层火红绸缎，缎面映出几近惨烈的一色斜阳。
　　风荷几乎忘了呼吸，天楠却放开她的手，几步拨开江边及腰的草丛，献宝一般招手：“风荷~过来试试~这水可是温的~”
　　风荷在心里为她的不解风情翻了个白眼，便也禁不住诱惑，顺着天楠开出的道过去，触手一探，果然是温的。
　　两人对视一眼，估摸着心里都是一般的想法，天楠望了一圈，找到一个江草乱石隔开的隐蔽处，让风荷先洗。
　　风荷也不推让，几步走过，就隐在了草木之后，之后便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天楠臆想了一下美人入浴的风姿，自得地撩起外袍，脱了鞋袜，把脚伸入江水，谁知江水原是三分暖，是漫天红霞硬是把它衬成五分，天楠被水凉了一凉，探头对着风荷方向提醒了几句。
　　耳听得风荷回答，天楠从地下捡起一颗鹅卵石，自己抛着玩耍，一双脚泼得水花四溅，少年的面容上，却是淡然一片。
　　天楠自觉荒郊野外，自己也不会怎么倒霉的就会撞上什么，也就没有太上心，等到察觉有人，才捏着石子回头：“谁？！”
　　缠着青藤的老树后面，迪罗牵着小云走了出来。
　　真是很奇怪的地貌，仅隔着一条江，江的那边全是高大挺拔，一树冲天的乔木，江的这边就是华盖亭亭，虬劲盘旋的遮阴树，仿佛隔着一条江，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我游过去，能不能回到我的世界？
　　天楠恍神了一下，眼神才转回来：“你们没钱了吗？”
　　天已经暗了下来，只留着山尖上一点鱼肚白的余光，月亮倒是早就挂在天上了，只是初五的月光实在是不怎么明亮，天楠看不清远处人的神色，他们也不走近。
　　这样对望了一会儿，天楠感到十分无趣，回过头，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晾着，才感觉到初春的风凉。
　　迪罗放开小云，走近了几步，有些犹疑地问：“你的通关文碟……是不是偷的？”
　　天楠伸出脚丫子试了试，看着晾干了，把鞋袜穿上，站起身来：“是啊。”
　　很简单，探出客栈里哪个有通关文碟的，趁他文碟在手上的时候迷倒了。刚好文碟上说是要做药材生意，天楠就是药材商了。
　　迪罗急急走近几步，看天楠却退了一步，只好停下：“我躲在窗下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这个文碟与别的不一样，是城主亲批的，你要小心。”
　　天楠低头想了想，偏头叫了一声风荷。
　　听得水响，风荷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穿得齐整，仿佛并不是匆忙中穿的衣，只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滴答往下滴水。
　　天楠搂过风荷，站在她身后用两指顺着发势往下捋水，看着风荷的如泉乌发一边问：“他说我们的文碟要坏事呢，我们要把三车药材扔了吗？”
　　风荷对着无措的迪罗笑了笑，掏出手帕给天楠擦了擦手，惋惜道：“可惜了，为了扮得像些，那些药材可是下了狠手的。”
　　天楠也觉可惜，一抬头看见迪罗还站着，很奇怪的问了句：“你还有什么事吗？”
　　迪罗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家离这儿不远，要不然你去我家吧。”
　　天楠斜眼看了他一下。
　　迪罗正有些忐忑地等着她回答，风荷握住天楠的手，看着迪罗说：“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