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盛阳》杂小

1、第 1 章

　　寻常的七月早晨，宋晟潋九点起床，冲咖啡，烤面包，调一杯麦片。早餐过后，照例是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个尚未完结的故事。
　　杂志社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晟潋不敢得罪。本来就是新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发表她连载的小刊物，自然要格外珍惜人家这份赏识。晟潋平日并没有无故拖稿的不良纪录，每月月初定时定量将两个章节发到主编的邮箱里去。只是这几天情绪莫名低落，实在没有兴致写字。
　　今天，又是懒洋洋。
　　将空调温度再调低些，晟潋极怕热，也不喜欢出汗。当年大学住校可是受了一番苦，最终忍不住去家属区租了一个小套间，这才能在晚上睡睡个好觉。想想做学生的日子，真是逍遥自在。高考冲过重重关卡，才得以读到那样好也那样贵的艺术专业，内心却是一点都不安分。同学毕业要么北上读研要么进入媒体过着外人艳羡而冷暖自知的“媒体人”生活，晟潋却执意在家成了自由撰稿人。其实那年的“双选会”，有家电视台一眼就看中她，开出了极好的条件。连她身边的朋友都对那样丰厚的待遇感到惊讶，连忙要晟潋签约。晟潋愰一下神，心里突然就冒出另外一个念头。
　　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想法究竟在脑海中蛰伏了多久，反正刚一露头，就让她干干脆脆地对 那个人事主管说声对不起，拔腿就跑。
　　朋友气得直跺脚，大喊着出去追她：“宋晟潋，你给我站住！”
　　最后在小花园的长椅上找到她，晟潋看着满脸气急败坏的好友，很平静地递上水瓶：“喝口水。”
　　朋友狠狠地瞪她问：“为什么落跑？”
　　“想做自由撰稿人。”晟潋低下头。
　　“什么？宋小姐，可知道今时今日全世界有多少自恃文采斐然的职业写手在家闷头写字渴望得人赏识？只怕但凡能发表稿件的地方都满了，一个学电视出身的，不安心做节目，怎么好意思去和那些人争饭碗？”
　　“我已经决定。”
　　宋晟潋决定的事，通常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母那边应付过后，决定正式在这个城市落脚。晟潋看中了一套二手小户型，手里有些积蓄，家里赞助了大部分。
　　简单的装修后，新天新地。

　　最终还是写完了规定的量，一身轻松。正要准备吃蛋糕，门铃响。
　　杂志上说都市单身女性总保持很高度的警惕，即便是在白天，晟潋仍然先隔着门问：“谁？”
　　“我。”是个女人的声音，还透着笑意。
　　小心翼翼打开门，来者着实叫她吃惊。
　　“何良？”
　　“你还记得我。”来人笑吟吟地进屋。
　　“请坐，喝什么？”晟潋万万不曾想到她竟然会来。大学二年级两人为争夺一个交换学生名额互相较劲，最终是何良胜了。晟潋本没有不服气，可后来有个同学说漏了嘴，她才得知何良在背后使了怎样卑劣的手段。之后，何良去了美国半年，回来之后晟潋不曾在与她说过半句话。
　　“橙汁好了。”何良打量这间屋子。
　　“不好意思，我没有橙汁。”其实橙汁是有的，很贵的进口货，凭什么给仇人享受？
　　“那就咖啡好了。”何良倒是不客气，很自在地站起来参观屋子：“写作很辛苦吧？”
　　晟潋胡乱泡杯速溶咖啡给她，不以为意道：“还好。”
　　何良浅笑：“我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好笑！
　　“你能有什么事？”晟潋直率，对别人的情绪看法怎么都藏不住。
　　“是这样，”何良抿一抿咖啡，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那枚大钻戒，“我要结婚了，想请你作伴娘。新郎是我在美国认识的，”顿一顿，“或许你知道他，邢开。”
　　晟潋暗吸一口气，她怎能不认识邢开，那样年轻那样知名的出版人商，自己看过的很多书都出自他的出版公司。
　　纵然不甘心何良找到这样的好人家，却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高手段。她如果不出国，想 必今天或许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在电视台的某个栏目，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可现在，美国名校留学归来，不仅身价倍增，还顺便为自己找到了下半生的着落。
　　想到此，不禁摇摇头。
　　“怎么，不答应？”何良的口气根本不像是征求意见。
　　“何良，你叫我去当伴娘，就不怕我偷偷使坏故意踩你的裙摆给你难堪？”
　　“呵！”何良不屑一笑：“宋晟潋你知道那天会是什么场景？你想使坏，那观礼的上千宾客会不会饶你？晟潋，这可是个认识书商的好机会。”
　　这哪里是请人帮忙的姿态，分明是一位小姐明明颐指气使明令丫鬟去办差事，开口时硬是要做出一副低姿态。丫鬟不乐意，小姐傲慢的秉性也就显出来了。
　　“好，我答应你。”并没有真的想取得到什么好处，只是看样子，若不应了何良，她绝不罢休。
　　“那么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去订装。”何良挽着精致的小包，出门去。
　　次日，一辆黑色房车准时准点停在晟潋公寓楼下，那样豪华霸气的的外形，引得经过的住户频频侧目。晟潋随意套上一件麻布短褂，挎着画布包，刻意要与盛装的何良划清界限。
　　何良见她这样的穿着倒也不说什么，只吩咐司机开车。何良拿一杯冰镇果汁给晟潋，自己喝着甜酒。
　　“我记得你不能喝酒。”
　　“呵，多谢你还记得。”
　　“晟潋你不要这样，当年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何小姐，你认为我会相信吗？算了，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
　　“潋……”何良放下酒杯去握晟潋的手。
　　“够了，”晟潋将手抽回，“你选修过表演，专业成绩好得很。”
　　气氛很不好，所幸婚纱店很快就到了。
　　这家店晟潋在本城的时尚刊物上见过，十分奢华，外墙是欧式风格，里面装璜亦是华丽典雅。而区别于同行可以租赁礼服，这里的婚纱通通不予租借。倘若出的起价钱，也可以订做。纯正意大利的设计和手工，最顶级的设计是在礼服上点缀宝石——哪怕一颗水钻也能抵晟潋两个月的稿酬。
　　晟潋十分拘谨地跟在何良后面，接待小姐职业性的向她90度弯腰问候。晟潋最受不得 如此礼遇，也微微点头：“你好。”
　　置身于电影布景般的大厅，绸缎吊顶，水晶吊灯，纯白地毯。四周挂满绚丽的婚纱图片，一束束射灯一打，新娘们个个笑容灿烂。
　　自然，觅得能支付这样消费的郎君，怎么都该高兴。
　　晟潋看着一身紫色的客户代表款款走来，开始对自己的打扮感到不安。
　　“何小姐，欢迎，您的礼服已经到货。”
　　“麻烦你了，Sue.这是我的伴娘，宋晟潋。”
　　“宋小姐，幸会。请跟我来。”Sue双手交叠于腹部，加上办的光顺的发髻，显得格外大方。

　　试衣间在三楼，每位客户都有单独的地方。何良的婚纱挂在金色衣架上，那头纱上镶了整整一圈豌豆大的蓝宝石。
　　一闪一闪，如一带流动的溪水。
　　美得不可思议。
　　世道这样的不景气，每天的报纸都在报道股市狂跌，楼市泡沫破裂为时不远。工薪阶层头顶“新三座大山”，甚至极端者都站在过劳死边缘。即使如此，有钱人的奢华从来不会改变。晟脸是很年轻气盛的女孩子，此时亦属无奈，只好宽慰自己他们起码为拉动内需作了贡献。
　　转眼间，何良已经由专人领着去试衣。晟潋和Sue并排站着，晟潋觉得气氛真尴尬，于是找话题般地问：“衣服很贵吧？”
　　“不，算很廉价的款式，六十万。”Sue竟然答得平静如这件衣服只需六十块。
　　晟潋惊得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重复：“六十万？”
　　Sue浅笑，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道：“宋小姐，下次有机会请您来参观我们的镇店之宝。”稍后又补充一句：“如果您能再有朋友可以找到亿万富豪作新郎的话。”
　　明显在看轻宋晟潋。
　　“我想，”晟潋忍不住要反击：“那种阶层的人大概会直接去找Vera•Wang吧。”
　　“何小姐出来了。”Sue迎上去，又帮她整理头饰。
　　何良本来有一点丰腴，但这身却使她显得珠圆玉润，加上化妆，真是满面春风。
　　巨大的镜子前，何良转了两圈，眼中的喜欢表露无遗。
　　“晟潋，好看吧？”自信满满。
　　“很漂亮。”尽管讨厌她，言语还是应该由衷。
　　“何小姐您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Sue并不是恭维。
　　“呵，这话你要对每位客人讲一遍。”何良虽然是揶揄她，却喜笑颜开：“那现在请带晟潋去选伴娘服。”
　　Sue于是领着晟潋下到二楼，那里有满房间的伴娘礼服。
　　晟潋先看目录，成千上百的设计叫人晕眩。
　　“您的很适合粉红色，下摆蓬松一点效果最好。”Sue给出中肯的建议，晟脸最终选中一件粉红色的高腰款式，Sue马上起身要帮她去找。
　　“等一下，这件要多少钱？”问得很怯，声音不禁压低。
　　Sue不以为意：“宋小姐，账单我们会直接拿给邢先生。”
　　那好吧，邢先生，若是不日得知金额要动怒，千万不要把帐算到我宋晟潋身上。
　　晟潋从试衣间出来何良已坐在那边喝茶，抬头看一眼自己的伴娘，赞许地点点头：“晟潋，你从来都好眼光。”

　　离婚礼还有半个月，何良在时装那天之后极少联络她，想必是很忙。周六的晚上晟潋和訾文言去市中心吃冰，听闻晟脸的“奇遇”，訾文言诧异不已。
　　“宋晟潋，你是不是预备婚礼那天去踩何良的裙摆？”
　　真不愧是死党，连坏点子都想得一样。
　　晟潋舀一勺抹茶雪糕，摇摇头。
　　“如果我不答应，何良会一直磨到我点头为止。”
　　“这就奇怪了，你们宿敌已久，为什么找你。”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现在我与她道路南辕北辙，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她好像也没有理由害我。”晟潋目光飘向窗外，透过落地窗，看见街边停了一辆很拉风的Q7。“你知道吗？ 何良结婚礼服价值六十万！这些人，有钱若是没处花，大可捐给慈善机构。看看我们，累死累活，赚一辈子可能也攒不出那一件衣裳来。”
　　訾文言在电视台做财经节目，对此倒是看得开些：“个人财富支配随兴，并没有什么值得记恨的。再说，他们亦是通过奋斗才得来几天的一切，实质与我们无异，均为合法所得。”
　　“呵！合法！你去看看现在那些做大生意的，哪个不有一段见不得人的剥削史？”
　　最后一句话说得大声了些，邻桌纷纷侧目。晟潋瞪他们一眼，又飞快低头。
　　訾文言笑：“幸亏当时没有签电视台，你这样的心态和口无遮拦迟早会死得很惨。”
　　晟潋不服气地撅嘴，嘟哝道：“那你还拦我。”

　　之后的几天晟潋陆陆续续接到不少同学的电话，全是不可思议的惊叹这段灰姑娘故事。那次交换学生的风波使不少人对何良留下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坏印象，于是又都不屑道：“真是没天理，她也配！”
　　晟潋同仇敌忾，忘记告诉人家她要当伴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