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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鬼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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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仍然冷峻,不过今天的日头倒是很好。年关将近,老百姓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张罗过年,行人的脸上常带着融融的笑意,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也给这个冬季平添几分温暖。
太平城临近都城,虽然小但还算繁华。街道边开玉器店的的老张头今天生意不错,还没到晌午就卖掉了三个玉镯两枚翡翠扳指,因为马上是兔年,还卖掉了不少只小玉兔,正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店里走进来一个少年。
少年约摸十三岁,黑发高高束在脑后,浅蓝色的衣袍甚是朴素,面料却是极好的,脸庞精致俊俏,神色间颇有些高傲疏离。少年一进店就吸引了老张头的视线,暗想是哪家的小少爷出来溜达。
老张头见少年目光在一只白玉酒杯上逡巡,连忙上前搭讪:“这位小兄弟真是好眼光,这只玲珑杯可是用上等独山玉制成的,最适于用饮屠苏酒,可使其味更熟,白玉美酒相得益彰啊。”
少年拿起玲珑杯在手上把玩,微微偏首,勾唇一笑,问道:“多少钱?”
这少年笑得太邪气,老张头竟一下被慑住,愣愣道:“一、一百两。”
“哼。老头子你是欺负我年纪小么,就这么个石头杯子跟我要一百两?”
“这……小兄弟,我老张头做这么多年玉器生意了,从来是童叟无欺啊,你看你看这质地,真真是白玉无暇啊。”老张头原以为这富家少爷定不会在意这点小钱,没想到真撞着个抠门儿的。
“是么?”少年指着玉杯上的一点示意老张头自己看。
老张头仔细瞧了,还真发现杯子内壁上一个小红点。顿觉奇怪,这些货自己都验过,没看见过这个瑕疵啊。用布帛使劲擦拭,依旧宛然在目。这下老张头只好退步:“那,那八十两。一钱也不能少了!”
少年目光流转,背过身去轻轻触摸柜台边的一株桂花盆栽,语调平直:“不能再便宜了?”
“绝对不能!”老张头心里直叫苦,怎么碰上这么个小祖宗啊,本来以为能捞一笔的,现在看来不赔就行了。正哀怨着,忽然看见被少年触摸的那株桂花片片枯萎,居然在一瞬间就死掉了!不知少年如何做到的,老张头大骇。
少年回过身来,依旧巧笑盈盈,白皙的手指握住老张头枯瘦的手腕:“真不能再少了么?”
老张头忽觉手腕一阵刺痛,撸起袖子就看见整个臂膀起了红疹。慌道:“可以可以!呵呵,小、小兄弟您开价,您开价。”
少年移开手,说道:“那就五十两吧。”说完丢下银钱,又在老张头的手腕上轻拍了一下,翩然离去。
老张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擦擦额头的汗,发现手臂上的红疹全都消失了,而且毫无痕迹。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发了一场白日梦,回头却赫然看见五十两银钱摆在柜上。心里顿时一阵抽疼,这可亏大了。
一阵风过,几片焦黄的桂花枯叶飘至他脚边,老张头喃喃:“改明儿一定要去普济寺上柱香……流年不利啊。”
那少年正是陈悄然。
悄然手里攥着玲珑玉杯,心里浮现出那人的样子。若是将这杯子送给他,他定会很开心吧,定会搂着他的脖子笑说:“悄然果然是个好孩子啊。”悄然无奈地扯扯嘴角:我不要做你眼里的“孩子”,陈酒你知不知道。
回到涧响楼分堂时已是黄昏,悄然径直走进陈酒房间,门口两个守卫倒也没拦他。
陈酒还在睡觉,估计梦到什么好事了,嘴角微微翘着。悄然帮他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就想要把这人刻在心中一般,专注得连眨眼也舍不得。
陈酒忽地皱眉,一声呓语:“不要倒掉我的十月白!”随后惊醒。
悄然愣住,这人……居然做梦都在喝酒!
陈酒梦醒后看见悄然端坐在床边神情复杂,于是问道:“悄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你跟我说我帮你报仇!”
悄然一阵无语,看来陈酒完全没有认识到他曾是霰雪宫“上尊”这个事实,也不了解他并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在心中叹了口气,悄然拿出那只玲珑玉杯,别过头对陈酒说:“这个,送给你。”
还不习惯对别人示好啊,都不敢正视他。
陈酒先是一愣,接过那只白玉杯看了看,又看看悄然泛红的脸颊,突然呵呵笑了。悄然不禁羞恼:“你笑什么!”
陈酒一把搂住他脖子:“悄然果然是个好孩子啊。”
悄然翻了个白眼,却在下一刻回抱住他,把脸埋在陈酒的衣襟里,用力呼吸着这人的气息,浅浅酒香。
“呐,陈酒,我要走了。”声音有些闷闷的。
“什么?”
悄然感觉到陈酒身体微微一僵,于是推开他直视他的眼睛:“我说,我要走了。”
陈酒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他想起悄然当初对他说的话:“……我不签卖身契,放心我不会总缠着你,适当的时候我会离开。等我出人头地了,陈酒,我会报答你。”
“你已经决定了?已经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走?”陈酒问。
“嗯。今晚就走。”悄然点头。
“那就走吧。”说不伤感是假的,说不担心是假的。这毕竟是那个让他心疼的孩子,是那个明明渴望关怀却强迫自己疏离别人的孩子,是那个脆弱着又假装坚强的孩子。
但他同时也是个无比骄傲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有野心。
看着转身离去的悄然,陈酒说:“不要死了啊。”
悄然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随即快步走了出去。没有人看见,有一滴暮生的露珠悄然滑落,默默渗进了泥土里。
晚上的时候再没见到悄然的身影,管家说看见他背着个包袱走了。陈酒点点头。邵轲对此什么也没说,只叮嘱他早点休息,明早出发回涧响楼总部。
是夜,陈酒开了房间的窗,正好可以看见不算完满的月亮。把从酒窖摸来的酒打开,倒入那只白玉杯。陈酒微笑,果然,这只独山玉的杯子最适合盛屠苏酒。
“书名荟萃才偏逸,酒号屠苏味更熟。懒向门前题郁垒,喜从人后饮屠苏。”
举杯欲饮,蓦地看见杯壁上一个红点化开,竟成了两个印在玉上的鲜红字迹:鬼臼。
“鬼臼吗……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啊。”悄然曾经的名字,鬼臼。
冷风灌进了衣衫,一袭旧白衣袂扬起,饮尽杯中酒。
“我是不是也该走了呢。”
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总是这样的,小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