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淇奥之心

2、４～６

　　第四章
　　在东京，圣诞节是年轻人的节日。街头店角的装饰充满着浪漫的气息，氛围是颇为西化的，和樱树掩映神宫寺庙的家乡京都完全不同。
　　小彦喜欢东京的圣诞节。但从东京塔到新宿，抱着一个特大号的泰迪熊（爷爷和他给姐姐挑的礼物）看游行花车和发礼物的圣诞老人，小彦想的最多的却是昨天那盘指导棋。那个落地窗下的棋盘，那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的雪，还有那个笑吟吟坐在棋盘对面的进藤名人。他可以那样下棋……那个时候，进藤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要多点气势才可以哦！”说完“啪”的一子落下，轻松冲出了他的包围。进藤名人……好强的人……
　　“进……进藤老师？”
　　耶？小彦在爷爷的惊呼中回神，发现已经回到旅馆了。但此时，正从服务台边朝他们大步走过来的人是……真的是进藤？
　　爷爷已经伸出了右手，“进藤老师，真巧啊……”语气里带着兴奋。
　　小光伸手与他相握，开口是问句：“小林先生，您孙子还没有拜别人为师吧？”
　　咦咦？脑子转不过来的爷爷，本能地摇头。
　　小光顿时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高兴地问：“那让他做我徒弟好不好？”
　　小林家的祖孙俩，很顺利地呆掉。
　　小光诧异不已：“你们昨天不是说……要拜我为师么？”
　　“进藤老师……您……答应……？”爷爷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小光眨眨眼，点头，转向小彦：“你愿意当我徒弟么？”
　　小彦是智商很高的小孩，所以他这次给了一个天才型的干脆利落的回答。
　　“师父。”他叫，把手里的熊丢到一边，鞠了个漂亮的90度大躬。

　　小林秀行乐不可支地退掉了孙子的回程车票，又打电话叫儿子把小彦的东西送过来。他回京都的时候，小光带着小彦去送行。
　　骄傲的祖父从打开的车窗里伸出手来，拍掉小彦发上的雪花。
　　“进藤老师，以后真要麻烦您了。”他转向小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住的旅馆的？我没有告诉过您啊。”
　　“一家一家找喽，”小光笑开，“反正我想你们应该会住在我家附近吧。”
　　“老师……”
　　火车将开，爷爷后面的话淹没在汽笛声里。风吹起小光黑色的风衣，他一手牵着小彦，远远看去，是一个行走的姿势。

　　第五章
　　小彦的转学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他拜师前已经在关西棋院取得了院生资格，现在由于小光的关系，得以即刻转入东京的日本围棋研究院。小光家的三室一厅，除了主卧和书房以外的那间客房收拾出来做了小彦的卧室。新年假期一结束，小彦作为新任内弟子的日常生活也开始了……
　　1月6日，早上7点整。闹钟大作，两个房间里鼾声阵阵。
　　7点07分，终于觉悟的小光按掉闹钟，睡眼惺忪地爬起到小彦房门口砸门。
　　“呜……妈妈？”小彦神志混乱，眼睛猛眨，“啊，师父！这就起来！”猛地坐起，翻身，下床，跑过去拉门。门开，小彦呆掉。
　　小光顺势倚在门前的沙发上，呼呼呼……
　　这天小彦放学的时候，又新买了一个闹钟，和师父房里那个一起拿到了自己房里。
　　（小彦心理活动：师父比赛很辛苦的，以后小彦自己起床……）

　　1月7日，下午5点40分。小彦从棋院回到家里，看到留言板上写着：“今天有手合，可能会回来晚，你自己到楼下的大野拉面店吃饭吧。——进藤”。放下书包，乖乖去找饭吃。
　　1月8日，下午5点45分。小彦推门：“我回来了。”小光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回来啦，来准备吃饭，今天大野先生又开始卖加吉鱼的乌冬面了呢！”
　　1月15日，下午5点36分。小彦走到公寓门前，没有上楼，直接拐进了大野拉面馆。他把书包放到一张桌子上，跑过店堂爬到店长的操作台边，小小声开口道：“大野伯伯，您能教我……做拉面么？”
　　“你学这个做什么？”
　　“师父好像很喜欢……吃拉面呢。我想做给他吃。而且……我能做给他吃的话，他就不会这么迷您的料理，想到要吃别的菜了吧？”
　　“……哈哈哈！小彦，你……好吧，我教你。什么时候来学呢？”
　　“周末可以么？上午您不忙的时候……”
　　“好！”
　　于是，小彦在东京又有了一个师父。这个看起来……好像更像一点啊。

　　两个星期之后。2月1日，晚上7点20分。小光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香气。“咦？好像是骨汤啊，好浓……”循香而行，进入厨房，正看见炉子上用砂锅煲着的汤滚滚地冒着热气，而半趴在桌子旁边的是……睡着的小彦？
　　眼睛闭上的小彦，那股执着和逼人的灵气全都隐去不见，只剩下属于小小孩的憨憨可爱……小光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一边轻叫：“哎，醒醒啊，小彦吃饭了没？”
　　“呜……”小彦揉揉眼睛，看清是小光后立刻跳起来，“师父，我学会了做拉面……啊，你回来啦，等我这就把面下进去……大野伯伯给了我一罐他的秘制骨汤呢！”
　　“？？？你什么时候学的？”
　　“周末，早上的时候……等一下就好了！”
　　小光看着那个刚刚高过灶台的小小身影，嘴边的微笑渐渐扩大。学会了做拉面么？周末的早上……等等，他才来了几个星期啊？这种事都能那么有天赋么……这点，又像那个人……亮，他是你挑的徒弟吧……

　　第六章
　　这天小彦从棋院出来的时候，为一个问题困扰不已。
　　今天赢了浅间前辈两目半的那盘棋，第一百二十三手他挂角的时候我到底是先用的飞还是并啊……伤脑筋……怎么会忘了呢？这回又要被师父骂了……
　　一直苦苦思索这件事的小彦，没看着路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其结果就是……
　　“砰！”“啊呦！……”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被撞翻在地的是棋院礼品服务部的桂妙子小姐，还有一个大纸箱——刚刚它被妙子抱着的时候，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关系啦，我自己来……”妙子拍拍裙子，一边把正蹲在地上帮她捡散落的东西的小彦也拉了起来，“耶？你不是小林君么，怎么不看路啊……”
　　“啊，真对不起，我……”
　　“妙子！”一个和妙子穿一样制服裙的女孩跑过来，加入了捡拾战团，“怎么掉了一地？”
　　“啊，没什么，箱子太大看不见路了……”
　　“耶？这是什么？是塔矢亮签名的扇子啊，咱们这儿还有这东西么？”
　　“啊，本来早没有了，去年塔矢先生出事之后两星期就卖光了。这是清库的时候发现的几把漏掉的，经理说让拿到他办公室去……”
　　小彦没注意两个女孩谈话的内容。他把手里的扇子放回纸箱，又冲妙子鞠了个躬，就匆匆跑出了棋院。因为他看见小光的车刚刚停在了门口。

　　小光也看见了跑出来的小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探头：“快上车，今天咱们要去帮大野先生接个人。”
　　小彦打开车门，爬到后座上。“接谁啊？”嘴里咕哝着，声音含糊。
　　小光倒听懂了：“他说是一个亲戚，还特意嘱咐我把你带上。”

　　像夏目星小姐这样，背着个牛仔包拖着一大堆行李且一走出车站就东张西望个不停的，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就看出来她是在找接站的人吧。遗憾的是我们的现任顶级棋士进藤光同学是从来不懂得注意这种事的，而未来顶级棋士小林俊彦同学又一直在为他那没记全的棋谱今晚如何过关烦恼。所以，直到夏目小姐终于一脸兴奋地冲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下面之前，那两个人一直把脸冲着不同的方向发呆。
　　“请问，您是受和洋拜托来接我的进藤先生么？我是夏目星。”开口得体。
　　“啊，是。您好。我是进藤光。”小光终于发现自己的走神颇为失礼，连忙接了夏目手里的推车，“辛苦了，车在那边。”
　　夏目长得相当高挑，穿着浅棕色的休闲风衣，马尾辫上缠了三节不同颜色的发带，戴一副粉边眼镜。她没有马上跟小光走，却忽然半俯下身子到小彦跟前，在他粉白脸颊上轻捏了一下。
　　“啊！呜？”小彦猛然回神，吓得跳开一步。
　　“吓到你了么？我没恶意啊，想捏而已。早就想了呢。就是小彦吧，听和洋提起你时就想捏了，果然好可爱啊！和洋还真是守信呢。”夏目直起腰，笑得灿烂无比，辫子一荡一荡。
　　“……”小彦无言，可怜的眼光望向师父。
　　小光的好奇心却刚刚发现了一个新话题，“夏目小姐，您和大野先生是……”
　　“我是他姑姑啊。”
　　“哎哎？”这女孩多大年纪？
　　“是远房的表姑啦，我比他大一辈。我今年可是不折不扣的十九岁，东京大学法律系的一年级生啊！”
　　“哦哦。”世界真奇妙……

　　大野和洋有点奇怪，自从他托小光帮他去接了一次返校回来的夏目星后，这位小表姑就对他的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时不时在店里帮忙，俨然有要搬过来住着走读的架势。不过对夏目小姐来说呢……事情是这样的……

　　东京大学某宿舍。
　　“阿星，你又有新的爱好了？”
　　“是啊，这学期忽然对围棋产生兴趣了呢……”
　　“啊？那种东西多深奥，你怎么学会的？”
　　“我没学啊，那东西实在超越我智商……不过棋士很有意思呢！”
　　“啊啊？你指下棋的人么？”
　　“是啊，很多人都相当年轻，也很帅……还有小棋士，啊不，那个叫院生，更KAWAI啊！”
　　“……由美说你把买《newtype》的钱改买围棋杂志了。”
　　“是啊，不就是这个。不过真深奥，都看不懂。”
　　“……那你还买。呀，到点了，快去上课！”
　　“那个，等下！……”

　　无人的宿舍里，午后的清风翻开了阿星桌上的杂志，封二上刊登着新一轮本因坊挑战赛的参赛名单。当中写着：4月2日，小泉宋对进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