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淇奥之心

1、１～３

　　楔子
　　3月6日，静冈。日本围棋名人挑战赛决赛第七番。
　　他抬起眼定定看住我：“你赢了。”墨绿的额发微微垂落，眸子里的内容我看不清。但我笑了。
　　那年春天，塔矢名人，改姓进藤。
　　认识之后的第十四个春天，塔矢本因坊和进藤名人，在静冈的棋院里一起复盘到夜阑人静。
　　不，应该说，是小亮和小光才对。

　　第一章
　　4月14日，神户。日本王座战决赛第一轮。
　　小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小伸了个懒腰。上午的三个小时，坐得他半身发麻。因为对手是出名性格沉稳的长辈，一直像石佛一样一动不动，害得他不自觉地也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竟绷得后背都僵了。真不容易，是不是个性沉稳的棋手都会给人这种压迫感呢，那个人也是。说起那个人……现在应该到了汉城机场了吧。今年杀进了LG杯的决赛，真是了不起……小光走出棋院的大门，用手遮了遮中午十二点的阳光。
　　“紧急……插播新闻……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自东京飞往汉城的TSL920次……已被证实于上午……左右在郁陵岛附近海面失事，飞机失事前曾发生爆炸，……全部……遇难。具体事故原因尚不清楚……据悉机上有正赴韩国参加……LG杯围棋……著名棋士塔矢本因坊……塔矢本因坊……”
　　“塔矢……”小光手中的外套缓缓滑落，在神户干燥的街道上，扬起一阵微尘。

　　4月19日，午后。小光松开手指，黑色的棋子落回棋盒里，发出“哆”的一声脆响。他抬头，正撞上对面的目光。“前辈……”小光只说了两个字。王座战刚刚结束了，在他第三次中盘投子之后。石田王座叹了口气：“围棋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运动，局中弈者的心情昭然若揭。那个塔矢亮……你们是好朋友吧。”
　　“嗯。”小光低低地应了一声，“前辈，我可不可以……不陪您复盘了……”
　　石田站了起来：“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本因坊战是5月开赛的，由于没有了卫冕者，称号就由八名预选者中点数最高的宫本利一获得。胜负落定的时候，海风已送来了月桂的清香。
　　这次本因坊的争夺战，小光在没有开赛之前退出了。他已经无法面对这个名字。
　　如果无法追回一个人，至少要留住关于他的纪念，所以才从职业生涯一开始，就对一个名字抱有那样的执着。四年前和亮一起参加本因坊战，却在预选中意外失利被淘汰，结果是亮赢得了那个称号。三次打到挑战者的位置，最后却先在名人战上听到了那个人嘴里的“认输”。塔矢本因坊，进藤名人，有点像命运的小小玩笑。“还是换过来比较好……”小光看着自己的赛程表露出笑容，手指学着亮的样子在棋盘上轻轻敲打。
　　然而……
　　又是这样的消失。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就这样消失在海天尽头的一片绚光里。韩国的渔民对记者说，那天东方天际忽然出现的光幕，宛如神迹。sai也是走进这样一片光里了么……
　　一个名字，怎样留住和两个灵魂的联系……

　　第二章
　　小彦靠着车窗，看着祖父的脸在对面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新干线沿途的工业区，星星点点的灯影杂着飘飞的雪花闪过飞驰的列车，一次次把祖父的胡子点亮。小彦打了个哈欠，九岁的孩子都是善睡的吧，列车有规律的轻颤已让他昏昏然，视线模糊起来。“睡吧。”祖父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明天早上一到就要去拜师了呢。”
　　“拜师……”小彦脑海中浮现出关西棋院桥本老院长灼灼的目光和他第二个师父（如果不算带他入门的祖父的话）伊武伯伯碎碎念的神情，好像就伴着犹在耳边的絮絮沉沉睡去。
　　所以，当他在小光的公寓门口认识到眼前留着金色额发的大男孩就是祖父常挂在嘴边的进藤名人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
　　多年之后有人问起小林俊彦第一次见到进藤光时有没有觉得紧张，小彦老老实实地回答说紧张倒没有有点迷茫吧，对方好奇地追问年轻时的进藤名人很让人迷茫么，小彦脸红一下说，是我没见过世面吧。

　　那天小彦从迷茫中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客厅中，面前是诚恳的祖父和……迷茫，对，就是迷茫的进藤名人。
　　“可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收徒弟啊……”
　　“果然……太唐突了……进藤老师，请您原谅！”
　　“那个，没什么的，小林先生您不必……”
　　“不，是我太心急了，这么年轻的进藤老师，怎么会答应收内弟子……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实在是很敬佩进藤老师的！”
　　一边的小彦，对着不停互相鞠躬道歉的两人，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忍不住四面张望起来。小光的客厅大而简洁，他们坐着的这部分大概是待客用的一组沙发套装，边上有一台电视。再过去是一面大的落地窗，半拉着窗帘，能看到外面仍下得纷纷扬扬的雪。要是知惠子姐姐的话，应该会带着陶醉的神情说：“今年会有个白色的圣诞节呢！”想起家人，小彦不禁勾了勾嘴角，紧接着就看见了落地窗下面整整齐齐摆着的——棋盘。小彦的眼睛里有光彩闪动，就在他几乎想起身走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小光笑吟吟的脸降到和他平齐的高度，说：“小家伙，和我下一盘吧。”
　　用不着祖父催促，小彦迅速跑到棋盘前面，在下位跪坐下来。
　　这盘棋下得很有味道，小光当时就这么觉得。虽然这局后来被渲染成进藤光和小林俊彦师徒缘起的授三子指导棋本身并无甚特异之处。因为实在对小林爷爷太过诚恳的道歉没辙，小光才主动提出要指点小彦一盘棋，只是小彦飞跑向棋盘的情态，让小光生生地恍惚了片刻。小彦圆敦敦的腼腆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澄澈幽深的，黑眼睛。

　　第三章
　　上越的直江津市，是距东京三小时车程的一个小海港。这里看得到日本海。和韩国相隔而望的日本海。
　　小光把车停在海滩上，沿着海岸走进夜风里。星空下，海天尽头是一片模糊的边界。
　　塔矢……
　　围棋……是两个人下的吧……
　　你有多喜欢围棋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围棋呢……两个人，在纵横一十九路的胜负间，不停追问，共同探求，看看我们还能有多喜欢围棋……再多喜欢一点……永远不知道，还能执着到什么程度……
　　“那个塔矢亮……你们是好朋友吧。”
　　是朋友么？是对手么？这样长久地互相注视着，彼此纠缠着，你我都是在用全部生命在喜欢着围棋，所以……连生命都纠缠在一起了吧……
　　亮，你跟我，从来不止是朋友而已……

　　这盘棋，我开局开了十四年，你却突然退出，让我……永远也无法终局……
　　但我不会放过你……我要带着你的眼睛，你的手和你的心，继续走下去……下下去……
　　让我看看，我们两个，还能有多喜欢围棋……多喜欢……围棋……

　　亮，你听见了么。
　　我要重新上路了。

　　亮，今天我见到一个小鬼，他，好像有点像你……真的很像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遇见你的时候的事……呐，他想拜我为师呢，我看……我就收一个徒弟好了。
　　就这样。我好像记得，他爷爷说会带他在东京过个圣诞节吧……从小学棋，几乎没去过游园会的小孩……还真是像你呢！
　　回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