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开》木子佳

42、第42章

　　十月金秋，黄金日。高翔很早就醒来，抽着烟，看窗外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雾锁晨晓，无处可逃。肖碧云打电话过来，他说，“丫头，有空就陪我喝酒去吧。”

　　湖滩的一处酒吧，由于24小时不打烊，他们到的时候，吧内浓烈的烟草味还未消散。但酒吧已陷入沉睡，没有音乐，没有人声，仅有的一个柜员也恹恹欲睡。地上狼藉。要酒的时候，他看着她，对她说：“你就喝点饮料吧。”肖碧云笑，表示默许。一个小生命正在她体内孕育，她不得不小心。

　　喝酒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抽取烟支，准备点燃。突然看到她安静的眼神。他笑笑，又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抽烟对孕妇不好。”他把烟放回裤兜，又说，“这样叫你出来，可是难为你。”他环顾四周。服务员正在清扫残迹。清风徐来，有清晨新鲜的空气进来。但昨晚残留的气息仍弥漫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没事。”她笑。“难得哥哥清闲。我很高兴与哥哥在一起。”什么时候，她改口叫他哥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清澈无比。笑容依然纯净如花。

　　高翔喝酒，想起一句话，快乐总是在你不经意间。他脸上有了暖和之色。“丫头，还是这么嘴甜。工作可顺心？”他问。知道前不久她已在新单位报到。招商局，本县城不错的衙门。最主要的，夫妻双双把家还。

　　“嗨，这也得谢谢哥哥！”她有羞容。当初鸿鹄之志，如果没有他的相帮，全都是纸上谈兵。这样的童话轮不到她。这一路走来，他都是她得遇的贵人。

　　他笑笑，并不习惯她对他的感谢。一直以来，他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举手之劳，从未想过要回报。

　　肖碧云说，“习惯了忙碌，这么一清闲，倒是不适应。”

　　“你的激情已被你点燃，突然的闲置当然不习惯。”他告诉她，政府一般机构，大多按部就班，事不多，但需守，不容易出成绩。清闲容易消磨人的意志。他提醒她。

　　她相信。乐明伟上班七八年，个人除了资历在增高，其他的并无多大改变。业务娴熟，业绩却平常。上班下班，就像和尚撞钟，消磨时日，挣一份工资，没有热情。但谁又能说他什么？他并不另类。

　　“你会慢慢适应。”他说。“很多工作并无创造性却需要人去做。丫头，有几多人像你们这样幸运。与子偕老，双宿双栖。”他突然感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你还牵挂着她，是吗?”她小声问。从小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也愿意相信爱情是可以持久的。只是，她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想说什么？”他锐利的眼神早把她看穿。十指交握。似乎在告诉她，他可以承受一切。

　　“母亲从青湖来，说嫂子要结婚了。她母亲曾回青湖一趟。”她说得够清楚，依然叫她嫂子，不觉生分。

　　他脸色沉静，并不意外。夜半从梦魇中惊醒，早已预示了一切。他用冷水浇面，还是去除不了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他害怕失去，从此不得相见。她在梦中哀绝，伸出手，不忍离去。之间海水澎湃，掀起层层巨浪，他们的声音逐渐隐没。

　　他喝了很多酒。不相信“酒能消愁”，但内心恐惧与不安始终缠绕。他需要勇气。他说：“丫头，你相信宿命吗？”“我一直在与宿命较量着。”他笑。不愿相信她甘愿放弃抗争，再度将自己的人生活成一件复制品。可是电话里，她对他说：“在该停止的地方停止，那才是真智慧。”他们都不再年轻，有小孩需要抚养，有老人需要照顾。“我们应该保持清醒。”她在规劝他，不允许他犯傻。她有着他母亲般的坚韧。相信宿命。

　　可是他想走下去，从来没有打算放弃。他说，他不认为挣一份饭票是多么难的事。可是母亲说，你得尊重她。

　　沿湖大道南侧滨湖地带，千米沙滩浴场景区已经全面完工。洁净的湖面，浅坡度平缓的沙滩，花岗岩台阶，宽阔平整的广场，有着历史典故的人物塑像与冲印石，还有成年移栽成活的栾树、小龙柏树和香樟树，所有这些，在秋日艳阳高照下，显出生命与城市貌容的文明程度。一种文化，可以传承；一处景观，也可以建造。通过沙子的回填，加缓坡顺延至湖底，也能让不是海边的人感受一份沙滩的浪漫与新意。这种将水利工程和景观有机结合在一起的沙滩浴场，提供了人的休闲和娱乐。一天下午，他打电话给雅竹，“雅竹，新的沙滩浴场景区已全面完工，你可回来看看。”电话里，她的声音听来冷漠。“高翔，我累了。杜青云正在厅里，与妈妈商量着这个十一去哪里游玩。妈妈十分的喜欢他。”他沉默地挂断了电话。她还是放弃了他。就像十年前放弃一样。坐在新翻修的政府办公楼里，他满眼都是灼热的眼泪。午后斜阳，他看到了自己握听筒的手在颤抖。心里荒凉。一种无人通幽的寂静在四周蔓延。寂寞无尽头。

　　回到家，已是晚上九时。他感到周身疲乏，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母亲问他，“吃过饭没？”他摇头。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是没吃，还是不想吃？母亲送来一碗鸡蛋肉丝面，他吃惊地望着母亲，不知所以。“孩子，你怎么了？”母亲关切地问。

　　“妈，她要结婚了。”一种伤害，一种无奈。曾经的诺言随风而逝。

　　“这是好事啊，孩子！这样你就不用两头牵挂了。”母亲替他感到高兴。

　　“可是母亲，您当真眼看着她再次成为别人的新娘？”他问。

　　“唉孩子，要说我心里，哪个能代替她？”母亲脸上有向往之情，但瞬间隐没。“可是孩子，在你人生道上，你并无选择。她与你母亲一样清醒，不愿意看到你的毁灭。”

　　几天后，高翔在自己的电子邮箱里，发现了一封来自她的E-mail：

　　时间给了我伤痕
　　我依然守望
　　就像爱情遭遇了风暴
　　记忆中的生命仍在顽强生长
　　植入种子 等待那场春雨

　　四月 你的手带有青草的芬芳
　　我知道 春天已经到来
　　阳台上 迎春饱含深情
　　火红的杜鹃用生命绽放
　　百合君子兰
　　少女般的羞涩
　　要把梦飞翔

　　别走
　　五月之后 之后
　　漂泊的脚步有些疲倦
　　蝴蝶飞不过沧海
　　秋风稠密 树叶灰黄
　　等不到天亮

　　诗写过后她又写道，当意志被需索蒙蔽的时候，亦会做出屈服的选择。我并不值得你爱。

　　音乐涌动，人声鼎沸。酒吧里，暗影浮动。一部分人走进它，隐藏残缺的灵魂来寻欢作乐。像他一样，尝试着沉沦。酒，音乐，人群，灯光，还有香烟，不断地刺激。他问，人一旦选择了理性。是不是就可以无欲无爱？无欲则刚，可以不败。他笑，她冷漠的时候，可以刺痛你所有的神经。肖碧云默然。他们的故事演绎太久。分分合合，看不到光明。孩子要抚养，老人要照顾。女人到了这份年龄，爱情已不是她们的全部。她选择放弃，也许，真是累了。爱一个人是可以给她自由的。从酒吧里出来，他变得突然的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