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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听见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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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来时,直哉还在门外。
小夜先认出的是脚步声:雨天的木廊受了潮,普通人走到这间房附近,总会因为不熟悉门槛和屋檐滴水的位置而迟疑半步,知道里面住着禅院家的问见者以后,脚步又会不自觉放轻,像是怕惊动某种被妥善保存的东西。
但五条不会。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每一步都落得很确定,仿佛脚下的路从来不需要别人说明。
门外原本有直哉靠着木墙时偶尔发出的衣料摩擦声,五条走近以后,那点声音消失了。
小夜听见直哉站直身体,接着是五条在几步外停下,语气和平常一样轻松:“你还真在这里。”
直哉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只回了一个字:“滚。”
五条笑了一下,说这里好像还是高专,不是禅院家。
直哉冷声问那又怎么样,五条道:“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知道禅院家的人连别人家的门也管。”
若是平时,直哉大概早已讥讽回去,今天却省掉了那些多余的话,只说:“她不见你。”
五条问:“她说的?”
直哉没有回答。
小夜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了起来。
几个小时前,也有人来问预知的结果,直哉帮她挡在外面,说她不接受问见。
那一次他的决定恰好与她相同,她便任由沉默替自己作答。
此刻他又说“不见”,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五条,只知道门外那个人的声音一出现,过度明亮的天空便跟着回来了一点。
五条没有催她,也没有直接推门,只对直哉道:“所以不是她说的。”
直哉沉默片刻,终于把一直不肯对小夜承认的那件事用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她刚看见你杀了甚尔,你觉得她会想见你?”
房间里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杀”字沉了下去。
小夜这才明白,直哉并非直到此刻还相信甚尔活着。
他只是选择不把死亡这件事交给她,但在杀死甚尔的人出现时,愤怒却把这份事实一起推了过去。
五条没有辩解,只应了一声:“嗯,是我杀的。”
下一刻,门外传来骤然错开的脚步和一声沉闷的撞响。
小夜猛地起身,膝盖碰到矮桌,杯里的水洒在手背上。
她看不见谁先动手,也无法判断咒力,只能叫了一声:“直哉。”
门外立刻停住了。
这停顿快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她在无雨的未来里一次次叫甚尔,声音没有抵达任何地方。
昨夜隔着门,直哉叫她,她明明听见,但没有回答。
现在她只说了他的名字,直哉便真的停了。
五条显然也察觉到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点并不讨喜的意味:“你看,她听得见。你也很是听她的。”
直哉让他闭嘴,五条说:“那你就别替她回答。”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绷紧起来,小夜听见直哉往前迈了半步。
她摸到桌沿,找到手杖,杖尖从榻榻米一路点到门框。
门没有锁,昨夜没有,今天也没有,可她把手搭上木框时,仍觉得这扇薄薄的格门比禅院家那些真正上锁的门更难打开。
五条就在外面,那片无雨的天空仿佛也在外面。
她没有立即拉门,只问:“你来做什么?”
五条说有件事想问她。
小夜问是不是问见。
他说不是。
她又问既然不是问见,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
五条这一次停了片刻,才说:“我想自己来。”
这句话没有解释目的,但奇怪地没有替她决定任何东西。
小夜握住门框,最终把门拉开了。
雨气沿着门缝涌进来,带着潮湿木头和泥土的气味。
小夜只能从呼吸判断直哉离自己更近,五条站在稍远的地方。
她把手杖横在身前,没有向任何一边伸手。
直哉几乎立刻道:“进去。”
小夜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你还问为什么?”
小夜不解,说:“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直哉像被这句毫无攻击性的疑问堵住了。
门是她开的,人也是她决定见的。
他可以留在旁边,但不能因为自己知道她为什么难过,就连她接下来要不要见谁都一并替她完成。
五条在几步外笑了一声,刚说“听见没有,变态姐控”,直哉就要发作。
小夜再次叫了直哉的名字,然后补上一句:“你也可以留在我的房间。”
这句话听起来既像安抚,也像她正在明确分配这扇门里该有的位置。
直哉没有退远,站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袖口偶尔被风吹到手杖旁边。
以前小夜会自然地抓住,现在那一点布料来来回回,她觉得蹭的她手背发痒,始终没有抬手。
五条也安静了一会儿。
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她所有越过距离的动作都毫不掩饰地觉得有趣。
如今他看见她明明知道直哉在哪里,但不再去抓,反而少见的没有出声评价。
“你想问什么?”小夜先开口。
五条没有立刻提惠,只问她是不是已经看见了第二次,问她当初那句“第二次见面就离开”究竟看到了什么。
小夜承认自己不是随便吓他,也没有否认甚尔原本能够离开。
直哉的呼吸在旁边明显一滞。
这个答案他在车里已经听过,可由活着回来的五条再次确认,像把某种最后的借口抽走了:甚尔不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也不是五条堵死了所有出口,他察觉了变化,知道危险,还是选择转了回去。
直哉低声说那也是甚尔自己的选择,小夜说“我知道”。
他还想继续,小夜又重复了一次“我知道”,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些许低落,足以让他停住。
她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选择的解释。
直哉说强者不会逃,五条说双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尔本人在更早以前便告诉她,未来既然是他的,就与她无关。
这些话全都成立,正因为成立,她才发现自己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的地方去责怪谁。
她沉默片刻,朝五条声音传来的方向问:“你为什么没有走?”
五条显然没料到问题会转回来。
小夜说第一次以后自己明明叫他逃,他没有答应,后来醒来又重新去找甚尔,为什么。
五条没有把理由说得漂亮,只道:“因为他差点杀了我。”
小夜问所以就要杀回来。
他说差不多。
直哉在旁边冷笑,仿佛终于得到一份足以证明自己判断的证词。
小夜继续问:“如果你去以前就知道他会死呢?”
这一次五条停得更久,最后说:“那不会有区别,我依旧会去。”
直哉立即道术师本来就是这样。
小夜在他话音落下前说:“所以你们很像。”
走廊安静了一瞬。
五条先笑了,问自己和甚尔哪里像。
直哉则直接否认,像把两个人放在同一句话里已经是一种侮辱。
小夜握着手杖,慢慢说:“一个觉得自己不能逃,因为自己是五条悟;一个觉得自己不能走,因为刚刚赢过五条悟。你们都知道还有别的路,也都不要。”
五条脸上的笑意大概消失了,因为他说话前停了很久。
直哉只说“不一样”。
小夜问哪里不一样。
他张口说了一个“甚尔是——”,却再也没有接下去。
五条问:“你是在怪我,还是怪他?”
这个问题比谁杀了谁更难回答。
小夜当然不可能对五条连一丝不满都没有,只要听见他的声音,那片没有雨的天空就会重新变亮一点。
她甚至不需要触碰,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让甚尔没有回来的人。
可她同样知道甚尔先袭击五条,知道第二次是甚尔自己留下,知道如果结果相反,今天站在门外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出现。
更难承认的是,她也怪甚尔。
她花了那么久寻找出口,跑到一个陌生人面前要求对方逃,甚至愿意让自己看起来荒唐,只为了让那片未来少一个必须留下的人。
可真正到了那一天,甚尔却自己把出口放在身后。
但是,他从未答应过她会回来,因此连失约都算不上。小夜对此感到更加难过。
她最终说:“都怪。”
直哉几乎立刻问:“你怪甚尔?”
小夜说嗯。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为什么?你不是……”
小夜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刺出来。
在直哉保存的甚尔里,强大本身就是无需审判的理由。
甚尔可以离开禅院家,可以蔑视术师,也可以为了证明自己留下,因为正是这些选择构成了直哉崇拜的那个人。
而她先前似乎表现得对甚尔有同样的认识。
此刻她责怪甚尔,等于当着直哉的面把那个形象拆掉一块。
“因为我希望他回来。”小夜说。
直哉反问甚尔又没有答应她。
她说知道。
他追问既然知道,凭什么怪。
小夜想了想,只回答:“因为我的希望落空了吧。”
这个理由使直哉一时无话。
小夜却在说出口以后第一次觉得胸口松开了一点。
她可以承认甚尔有权选择留下,也可以承认五条有权反击,这些都不妨碍她因为甚尔没有回来而怨恨他们两个。
悲伤不是问见,不需要记录人坐在旁边判断哪一条理由足够成立。
五条在对面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
小夜立刻恼火起来,叫他不要觉得有意思。
五条本想否认,被她打断后居然承认:“是有一点。”
直哉马上问他到底来做什么。
五条这一次没有再绕,收起那点让人讨厌的兴趣,说:“甚尔最后提到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