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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五条悟视角 ...


  •   五条悟是在天色重新暗下来以后,才想起禅院小夜说过的那句话。

      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战斗结束的地方。
      高专的人来过一轮,又走了一轮,所有人都在用比平日更谨慎的语气同他说话,像是声音稍微重一点,就会碰坏什么。
      五条对此觉得可笑。
      他身上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小心保存的东西,至少此刻没有。
      反转术式仍在身体里以一种近乎新鲜的方式运转,咒力的流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晰,他甚至能够分辨檐角每一滴雨落下之前被风改变的轨迹。
      世界从未这样简单过。
      过去那些需要计算、需要警惕、需要长时间维持的东西,如今像被人从中间拆开,把最基本的规律一件件摆在他面前。

      他赢了。
      这件事也很简单。

      五条靠在走廊尽头的木柱旁,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外的雨。
      刚才战斗的地方没有雨,天空亮得令人厌烦。
      回来以后,东京又恢复了原来的天气。
      雨线落在院子里,远处有人拖动器材,有人压低声音确认任务记录,还有人在讨论天元那边应该怎样交代。
      五条听得见,却没有兴趣。
      那些声音和他之间隔着一种奇怪的距离,并非无下限,只是他暂时不觉得它们与自己有关。

      直到有人在身后说:“禅院家的那个女孩还在等消息。”
      五条偏过头。
      来人只是负责联络的辅助人员,大概以为这句话足够重要,说完便站在那里等他的反应。
      五条问:“哪个女孩?”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五条当然知道是谁,他只是想听别人怎样称呼她。
      果然,对方迟疑片刻,说:“之前来高专说明预言的禅院小夜小姐。她和禅院直哉还没有返回京都。”

      “哦。”五条说,“那个小骗子。”

      辅助人员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不知道五条是在戏谑着开着玩笑,还是真的对小夜怀抱不满。
      五条也没有解释。

      他记得小夜坐在高专房间里,把一套显然提前准备过的预言说得很认真:第二次见到同一个人;开阔的地方;没有雨;如果那些条件再次重合,就不要留下。
      她说话的样子看上去不像一个擅长撒谎的人,甚至太认真,以至于那些经过修饰的部分反而容易辨认。

      真正有意思的是后来。
      他问,如果第一次是那个人来杀自己呢?
      小夜说:“那你就逃。”
      当时五条觉得荒唐。
      他并不是因为“逃”这个字冒犯了自己——至少他那时是这样认为的。
      他只是觉得一个连对方姓名都不肯提供的人,没有资格要求自己按照她的预言行动。
      她拿着半份答案来换他的选择,还表现得像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她后来又说过一句:第二次见面时,离开。
      五条原本把这两句话归在一起,认为意思无非是“不要死”。
      现在再想,忽然发现不是。
      第一次,那个人主动来杀他,小夜仍然只说逃;第二次,明明是他重新找到了那个人,她还是要他离开。
      她没有要求五条赢,也没有要求他报复第一次的袭击,甚至没有试图解释这样做是否公平。
      她只是反复把“离开”塞进两个本来都不可能有人选择离开的场面里。

      五条抬起手,雨水在距离指尖极近的地方停住。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真正让他想起小夜的,并不是自己赢了,而是伏黑甚尔最后一次转身之前,本来可以离开。
      尽管这件事在战斗中几乎没有意义。
      强弱已经改变,结果也已经发生,事后再讨论一个人是不是能够提前离开,听起来像弱者最喜欢做的假设:如果当时没有进去,如果当时换了一条路,如果当时多等一分钟……
      五条一向不喜欢这种话。
      选择既然已经做了,结果就是结果。
      把没有发生的可能拿出来反复端详,不过是因为现实不好看。

      可小夜想要的偏偏就是那个没有发生的可能。
      她不是只看见甚尔会输,她看见他可以不输。

      五条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重新想起那场第二次相遇。
      甚尔察觉到变化的时间比大多数术师都早,早到足以重新判断距离,也足以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时的状态。
      他并没有被堵在死路里。
      五条当时看得很清楚,只是根本没把那件事当成“选择”。
      在他看来,甚尔当然会留下。
      一个刚刚击败六眼的人,在六眼重新站到面前时怎么可能转身?
      如果他走了,那么先前那场胜利算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五条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它和自己第一次听见“逃”字时的反应没有多少区别。

      他不愿意逃,因为他是五条悟。
      甚尔没有走,因为他是那个击败过五条悟的人。
      两个人都觉得这理由已然充分。

      “真麻烦。”五条低声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模糊的交谈。
      五条闭了一下眼,脑中却没有因此变暗。
      六眼仍旧把周围的一切送进来,咒力、距离、物体的轮廓、人的位置,清楚得近乎烦人。
      他突然理解了小夜为什么总要碰别人。
      倒非因为她真的能从触碰里得到绝对正确的答案,而是在眼前那无边的黑暗里,至少需要一个东西告诉她:这里有人,这个人正在想什么,这一步踩下去会不会落空。
      可她碰不到他。

      所以那天她在自己面前时,只能开口说话。
      她把能说的说了,把不能说的藏住,然后要求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在最不可能离开的时刻选择离开。
      五条依旧不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听她的。这个结论未曾改变。
      他第一次遭到袭击以后,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历可疑的预言便永远避开对方;第二次找到甚尔时,他也没有任何理由为袭击自己的人保存性命。
      甚尔做了自己的选择,他也做了自己的。
      若把结局倒过来,五条也相信甚尔不会因为某个陌生女孩提前说过一句话就停手。

      可“不应该听”与“她说的不是不对”原来可以同时成立。
      这让事情变得不太舒服。

      五条向来喜欢把问题分得简单。
      能做到与做不到,强与弱,对与错,麻烦与不麻烦。
      许多被别人说得复杂的事,到了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会变得很清楚。

      护送失败了,是因为他们没能护住理子;甚尔赢过第一次,是因为他确实做到了;第二次甚尔没有离开,而自己赢了。
      每一件事都有结果,每一个结果都能找到原因。

      然而结果全部摆在一起时,最终没有一个人得到想要的东西。
      理子没有回去,杰没有护住她。
      甚尔赢过一次,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禅院小夜费尽力气从京都来到东京,撒谎、隐瞒、求一个陌生人逃跑,结果她预见的那一天还是发生了。

      至于五条自己——他变得更强了。
      这本该是最干净的一件事。

      他抬起手,隔着无下限去接一滴雨。
      雨停在掌心上方极近的位置,悬了片刻,随后沿着看不见的边界滑向一侧。

      五条看着它,想起小夜第一次朝自己伸手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指尖无论怎样向前,都碰不到本应存在的人。
      那时他觉得很有趣。
      她和其他来见六眼的人不一样。
      别人知道碰不到,就会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把那层距离当作五条家的规矩。
      小夜却像根本不承认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也有资格叫作边界,像只听不懂人话的猫,手被挡住一次,便再往前一点,直到直哉把她拦住。
      她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动物似的困惑:明明声音就在这里,为什么却碰不到他?

      五条当时笑她没有距离感。
      后来她开始学会问:“我可以碰你吗?”
      那句话来得猝不及防,甚至比她之前那些半真半假的预言更让他记忆深刻。
      她明明最需要触碰,居然肯在伸手以前停下来等一句回答。
      而他明明可以让她碰,却偏偏没有解除无下限,还反过来问她,如果永远碰不到,是不是就永远不可能相信他。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多少有些欺负人。他明明知道她只能依靠别人告诉她自己在哪里,却把“相信”变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更麻烦的是,小夜居然没有因此生气到把秘密全倒出来。
      她碰不到他,读不了他,也无法确认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但还是坐在那里守着甚尔的名字,宁可让五条觉得她可疑,也不肯拿那个人来换一个承诺,像是怀着一种坚如磐石的死志。

      五条发现自己其实很早就对她身上的这一点感兴趣。

      既不是她能预知未来,更不是她出身禅院家。
      御三家的术式和秘密见得多了以后,并没有多少值得惊讶。
      真正让他记住的是,她明明把触碰看得那么重要,却又会在某些地方固执得谁都碰不进去。
      她想知道所有人的内心,但将自己的那一点心事藏得严严实实。
      她会因为别人不给她手而无措,可是能为了一个不肯说出口的名字,硬是忍住最想依赖的东西。

      “麻烦的家伙。”五条低声说,嘴角抬了一下。

      他有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把无下限撤掉,她会不会还像第一次那样立刻扑上来抓住他?
      还是会像后来面对夏油那样,在碰到以前先停一下,问一句可不可以?

      这个念头没什么用,但五条没有马上把它扔掉。

      雨又大了一点。
      高专的屋檐把水切成连续的帘,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似乎还有事情需要确认。

      五条没有应,他想起甚尔最后留下的话。
      既不是关于胜负,也不是关于禅院家。
      而是一个孩子。

      那句话在当时显得突兀。
      甚尔直到最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孩子,只把一件尚未发生的交易和禅院这个姓氏丢给他,像是临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处理完。
      五条当时听见了,也记住了。
      只是战斗刚结束时,那个名字与其他事情一样,被过分明亮的感官推到了很远的位置。

      伏黑惠。
      五条在心里念了一遍。
      禅院。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并不好看。

      他想起小夜面对理子时那些很笨的问题。
      她不懂天元,不懂同化,也不真正理解咒术界为什么需要星浆体。
      她只会问,理子是不是也住在不能自己开门的房间里?
      别人解释一整套制度和宏伟的理念,她听见的却是门、时间、谁替谁决定。

      如果把“一个孩子以后会被送进禅院家”告诉她,她会怎么想?
      五条几乎下意识就知道答案:她会先问那个孩子愿不愿意。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和小夜总共没有见过几次。
      第一次见面,她试图碰他;后来她拿预言要求他逃;再后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护送任务带走,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熟悉起来。

      可五条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预测她会问什么,仿佛他们之间已有足够的默契。

      这感觉有点奇怪。

      六眼让他太容易看清别人:术式是什么,咒力怎样流动,谁在紧张,谁准备动手。
      然而小夜恰好相反。
      她没有值得六眼拆解的战斗能力,眼睛也看不见他,偏偏总能用一些笨得近乎失礼的问题,把别人不愿意说清的东西翻到表面。
      她问理子能不能自己开门;问五条为什么不能逃;甚至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仍然敢拿一句没有证据的话去要求别人改变未来。
      她的笨不像是迟钝,而是她根本没有学会对那些所有人默认应该接受的东西装作理解,像是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的动物,怀着纯粹的天真。

      “送回禅院家”就是由别人替一个孩子决定去哪里,“为了保护”也可能只是门从外面锁上。
      她会把那些被所有人习惯了的词重新说得很难听。
      五条将此归咎于被锁进深闺的小姐在禅院家受过太多的恶意。

      五条突然很想见她,这一次,他发现这并不全是为了预言。

      他想看看她听见甚尔死讯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显得有些恶劣,五条自己也知道。
      当然不是想看她难过,更不是想确认自己给她造成了多少痛苦,他只是想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和甚尔之间是什么。
      她为了那个男人从京都跑到东京,但不肯说他的名字;她想让甚尔活,也想让来杀甚尔的人逃;她拥有一种能够把别人心里最隐秘的东西翻出来的术式,可唯独把自己的感情藏得连六眼都无从确认。

      五条对这种“不知道”并不习惯。
      于是那一点想见她的念头,比单纯的好奇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个念头刚出现时,他先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想确认预言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是否真的看见甚尔能够离开,是否看见了第二次战斗的全部过程,又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还有,她费那么大力气隐瞒身份,到底和甚尔是什么关系。

      可这些问题很快又被他自己否掉了一部分。
      如果只是想知道预言,派人问就够了;如果只是想知道她和甚尔的关系,禅院家未必查不到。

      他真正想确认的是另一件更没有用的事:她当初让自己离开时,究竟是在救谁。

      五条原先以为答案很简单。
      她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保护预言中的另一个人。
      夏油当时也看出来了。现在甚尔死了,这个答案似乎已经得到证明。
      然而五条重新回忆那段对话时,却发现小夜从未要求他“不要杀那个人”,她只说离开。
      那不是同一件事。

      这个区别让他有一点在意。
      如果小夜只是为了甚尔而来,她就很好理解:一个被关在禅院家的女孩偷偷喜欢上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于是拿预言替他求命。
      可她竟然连五条也一起往生路上推,她甚至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救,也没有从他身上读到任何足以让她喜欢的东西,她只是看见两个人会走到一个只有一个人能回来的地方,于是固执地认为,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两个人都别去。

      幼稚得要命。

      但五条没有笑。

      因为他已经亲眼看见,所谓更成熟、更合理的选择最后得到了什么。

      如果她只想保住甚尔,最直接的办法应该是隐瞒第二次相遇,甚至根本不来警告五条。
      但她居然从京都跑来警告被袭击的人,又不肯交出袭击者。
      她同时想让两个互相要杀死对方的人都离开。
      这当然不可能。

      不过,五条觉得,这很像她会做的事。
      她看见未来,但不肯承认未来能够替别人决定选择;她能读到别人的念头,却开始学着在碰之前问一句可不可以;她明明被禅院家关在门里,可总在替另一些同样没有选择的人操心。
      然而,最后,她所在意的,一个也没有救下来。

      五条站直身体。
      他并没有因此产生歉意,至少不是人们通常期待的那种歉意。
      甚尔先袭击了他,也确实让护送彻底失败。第二次交手时,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条不会为了让一个悲伤的人舒服,就假装那场战斗本来不该发生。

      但他也不准备让别人替自己把这件事说成“正确”。
      正确没有让理子回来,也没有让甚尔回去见那个孩子。

      最强也没有。

      这个念头让五条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它,但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立马找一句更顺耳的话盖过去。

      远处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一次来的是夏油。脚步在几步外停下,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走到旁边。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五条先开口:“杰。”
      “嗯。”
      “那个禅院家的女孩在哪?”
      夏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说:“暂住处。禅院直哉跟她一起。”
      “还没回京都?”
      “没有。”
      五条点了点头。
      夏油问:“你要见她?”
      “嗯。”
      “现在?”
      “不是现在。”五条说。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适合去。
      倒不是因为需要休息,正相反,身体里那种过度清晰的高扬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刚刚杀死小夜费尽力气想保住的人,如果现在带着这种近乎愉快的清醒站到她面前,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像挑衅。

      五条并不怕挑衅她,只是没必要。

      夏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跟她说什么?”

      五条本来想回答“预言”,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起甚尔最后提到的孩子,又想起小夜伸向无下限、最终停在半空的手。

      “有件事得问她。”他说。

      夏油没有追问是什么。
      五条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身往室内走,经过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仍在下雨的院子。

      小夜当初说第二次见面时离开,语气认真得像那真是一条随时可以选择的路。
      可直到今天,五条才发现自己当时真正不相信的并不是她的预言。

      他不相信一个已经站到胜负面前的人,还能选择不证明自己。
      甚尔不相信。
      他也不相信。

      可是那个从来没有站上过战场的盲眼女孩,偏巧比他们两个都更早看见了这一切,可仍旧选择奔赴没有意义的道路。

      五条把手插进口袋,终于应了一声远处等候的人。
      在去见禅院小夜以前,他还有事情要处理。

      等那些事情结束,他会亲自去她那扇门前。

      至于门会不会打开——
      他决定不替她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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