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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她来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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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托着腮,敲着脸颊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大概原本准备继续拿她取乐,可小夜那句回答太过正经,没有留下合适的缝隙。
硝子把一杯温水放到小夜左前方,告诉她杯沿离手掌大约两指,没有让她在桌上寻找。
好的帮助并不总是说得更多,也可以是先判断对方需要什么,再把选择留在那里。小夜想起千鹤。
小夜摸到杯子,道了声谢。
她听见五条换了个坐姿,椅背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那现在呢?”他问,“你可以问了。”
小夜朝他的方向抬起脸:“我可以碰你吗?”
“不可以。”五条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笑道,“至少在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以前,不可以。”
这个拒绝比无下限容易理解得多。
小夜的手放在杯边,没有再试。
高专的教职人员与禅院家的管事正在外间核对会谈记录,纸张翻动声隔着一道门传来。
她只要按照家族准备的说法回答,便该说为了确认六眼是否与预知一致,为了判断五条的死是否能够避免。
那些话可以作为理由,但听上去似乎说服不了五条,那好像不是她刚才穿过雨、几乎跌倒也一定要碰到他的原因。
“我的术式接触以后可以看见记忆。”小夜说。
他问:“你碰到我以后,能看见我所有记忆?”
“不能。一般只会看见与你当时情绪有关的部分,也可能是你自己相信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相。”
夏油听完,看了一眼五条:“那他不让你碰也很合理。你来警告他,不等于他必须把记忆交给你。”
小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在禅院家很少有人告诉她。
族人害怕她进入过去,但还会把手递来,因为他们更想得到未来;不愿意的人则往往只能借身份、命令或躲避表示拒绝。
她因此逐渐把允许与交换混在一起,以为只要自己能提供足够重要的东西,便自然有资格触碰。
五条的无下限第一次把这种交换彻底截断:无论她带来的预言多昂贵,身体依旧属于他自己。
直哉道:“她不碰你,怎么确认预知有没有变化?”
夏油说可以先听她说明,是否接触之后再由五条决定。
直哉显然不喜欢由五条掌握最后的许可。小夜听见他“啧”了一声,知道他不服气,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小夜不再伸手,只用听觉重新确定位置。
没有接触以后,五条的存在反而由许多更细小的东西组成:他坐下时没有把椅子拉正,眼镜腿碰到发丝,指尖偶尔敲着侧脸,而且每次别人说到“六眼”,节奏都会略微变慢。
小夜说:“预知里,我看见的人是白发,眼睛让周围变得很亮,任何东西都碰不到他。”
五条的呼吸停了一瞬。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雨沿檐角落下。
小夜不能从沉默中读取他的情绪。
若是从前,她会本能地伸手寻找答案,可现在那张桌子与无下限共同留在两人之间,逼她承认有些答案必须等待对方自愿说出。
“我想起来了。之前大致听过。所以你一进门就要碰我?”五条问。
小夜说是,因为她想确认预知里的人是不是他。
五条道:“现在确认了?”
她回答只是比先前更确定,还不能证明所有细节都相同。
五条问要怎样才能完全证明。
小夜说也许永远不能,预知本来就不提供完整因果,接触也只能增加一个人的主观记忆,不会把未来变成可以查验的记录。
“那你们千里迢迢过来,带着一群人和一张公文,只为了告诉我一个也许?”
五条的语气重新带上笑意。
直哉立刻道六眼若死,对御三家而言就不是也许。
五条反问禅院家究竟担心他的命,还是担心六眼空缺以后来不及重新分利益。
直哉冷声说至少禅院家送了警告,不像五条家只会把一个术式当成不会出错的神像。
两个人的声音迅速变得锋利。
小夜没有在其中寻找谁更接近正确。
直哉替她描述,也在五条让她扑空时维护她;五条保留不被读取的距离,同样没有因此做错。
她如果为了感谢直哉便要求五条接受触碰,就会把一方的善意变成另一方必须付出的代价。
高专的教职人员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正式会谈。
禅院家的管事也带着文书进门,准备按照主院拟定的说法记录。
小夜知道只要这些人在场,她就不能说出甚尔的名字,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真正来到东京。
她请求先与五条、夏油和硝子单独交谈,管事反对,说预言必须留下完整见证。
五条却说:“可以听她的。反正要死的是我。”
管事提醒他,此事涉及御三家的共同利益。
五条道正因为是自己的死,至少应该由自己决定先听谁说。
直哉听见这句话,罕见地没有反驳,只让禅院家的随行者去外面等。
管事不肯听一个学生的命令,直到高专教职人员也表示会谈可以由校方学生作证,才带着文书退出房间。
门重新合上以后,小夜听见纸页与脚步一同远去。
房中只剩五个人,气氛却比先前更加难以判断。
她知道直哉在左边,夏油与硝子的位置也没有变化,唯独五条像一个无法测量的空处坐在正前方。
五条把手停在桌面上方,衣袖带起很轻的风。
他问:“既然不能碰我,你准备怎么验证自己说的是真的?”
小夜握住温热的杯子,片刻后回答:“我不能证明。我只能把看见的告诉你,再由你决定要不要相信。”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才不得不承认此行最困难的部分。
她原以为阻碍是禅院家的门、陌生的道路和五条的术式。
现在门已经打开,道路也有人带她走完,剩下的却是一件见相从未帮她做过的事——不进入另一个人的过去,不偷看他是否动摇,只凭自己的话等待他的回答。
而她必须警告的人,恰好是世上第一个让她无法用触碰绕过这段等待的人。
小夜把自己能够说出的部分依次交给他:没有雨的天空,过分明亮的光,白色头发,以及任何东西都无法抵达的距离……
她说预知里的人最后没有回来,因此自己把那解释成死亡。
她没有提对面站着谁,没有提咒具,也没有说那个人原本拥有离开的机会。
删去甚尔以后,未来变得残缺,许多因果只能由谎言补上。
然而她已经练习过许多次,知道怎样让真实的细节替虚假的结论作证。
五条听完先问:“就这些?”
“就这些。”
“时间呢?”
“不知道。”
“地方?”
“没有可以辨认的东西。”
“谁动的手?”
小夜握着杯子,平静地说:“我没有看见。”
她每回答一次,桌边的沉默便增加一点。
直哉知道她隐去了什么,没有替她补充。
夏油与硝子则只能从这些空缺里判断,她带来的究竟是一场预言,还是禅院家精心安排的试探。
五条本人反而最不着急。
他问完能够核验的细节,又把墨镜拿起来,在指间缓慢转了一圈:“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对手,也没看见我真的死了。你们却为了这件事从京都来找我。”
“因为如果预知成真,等到证据齐全就来不及了。”小夜说。
“你很担心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小夜本来准备了许多关于预知准确与否、六眼价值和第二次相遇的回答,但没有准备如何说明自己对五条的担心。
她从未想过要他死,这一点并非虚假。只要五条避开那场战斗,也只要他离开,甚尔就可能从那片天空下回来。
可是这种愿望与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并不完全相同。
她甚至在见到五条以后,从未想过他得知死讯时会不会害怕。
“我不希望预知发生。”小夜说。这是实话。
五条笑了一下:“这不是我问的。”
直哉道:“她要是不担心,根本不会来东京。”
他的辩护并没有说错。但小夜听见五条把墨镜重新放回桌面,像是已经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了另一种判断。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否担心,反而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说不相信呢?”
“我会把能说的全部告诉你。”
“说完以后还是不信?”
“那是你的选择。”
“你就这样回京都?”
小夜停顿片刻,说:“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让高专把我关起来,还是让五条家以后不准我出门?”
“我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种权力。”
“可你需要的显然不只是让我知道。”五条的语气依旧轻松,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把她刻意保留的余地逐渐压窄,“你一进门就想碰我,不是因为白头发和六眼还不够,也不是为了告诉我什么。你想先从我这里拿到一个答案。刚才我不让你碰,你怕的也不是预言无法证明,而是你没办法知道那个答案。”
小夜没有回答。
她不能否认得太快,因为五条说中了。
她也不能承认,因为任何关于那个答案的解释都会使甚尔重新回到这张桌子上。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触到木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是她能够控制的动作,也是她此刻唯一愿意交出的回答。
夏油问五条:“你是在怀疑她说谎,还是不喜欢她隐瞒?”
五条说两者都有,硝子则提醒他,禅院家让一个看不见未来全貌的人横跨两座城市来宣布六眼将死,本来就不可能只为了救人。
直哉听见这句话,冷声说至少小夜亲自来了。
硝子没有否认,只说亲自来同样可能有别的理由。
小夜原以为这些猜测会使自己紧张,真正听见以后反而平静下来。
他们知道她隐瞒,可不知道隐瞒的是谁。
五条能够看出她需要他听她说话,但无法仅凭这一点追到甚尔。
五条不肯把记忆交给她,她同样可以不把自己的理由交给五条。
五条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
他没有再问预知中缺少了谁,只把手掌放到桌面上。
衣袖带起很轻的风,小夜听见那只手落在自己正前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也隔着无法测量的无下限。
她没有伸手,他也没有解除术式。
两个人都停在对方无法强行越过的位置上。
“我相信你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五条最后说,“但你说自己是来救我的,我不信。”
直哉想要开口,小夜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让他没有替自己回答。
她知道接下来无论解释关心、责任还是御三家的利益,都会变成另一个更容易被拆穿的谎。
既然五条无法从她的记忆里取得证明,她也不必为了使他满意而填满所有空缺。
五条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沉默,语气中重新浮起一点笑意,但不再像门外那样只把她当作有趣的客人:“你不是怕我会死。你只是需要我活着,对吧?”
窗外的雨还在落,水声沿着屋檐一层层垂下来。
小夜握住直哉的袖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