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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无法触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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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高专门前停下时,雨正落得最密。
车顶的水声一路都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到这里时却像是被树叶拆散了,先落在高处,再一层层漏到石阶和泥地上。
小夜扶着车门站稳,直哉照例告诉她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左边有一条向上的路,路旁的树很高,枝叶把天遮得很暗。
他说完台阶的位置,又顿了顿,补了一句:“门后没有人,前面倒站着一个。白头发,没撑伞。”
小夜原本已经把手杖探向第一块石板,听见这句话,杖尖停在了雨里。
她没有立刻问那个人是不是五条悟,而是侧过脸,去辨认前方与四周不同的声音。
雨落在树上,落在屋檐上,落在直哉撑开的伞面,也落在迎接他们的高专教职人员匆匆踩过的水洼里。
只有正前方很小的一片地方,没有雨抵达。
并非寂静。雨仍在那里落下,只是在触到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以前便偏向两侧,像流水绕过一块没有形状的石头。
她第一次听见一个人以空白的方式站在雨中。
“他离我们多远?”小夜问。
直哉说二十步左右,又告诉她那个人穿着高专的深色制服,眼睛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他们。
“雨水离他大概一指就停了。”直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比描述沿途招牌时冷得多,“衣服是干的,连头发也没湿。他大概觉得专程站在雨里让人看,很有意思。”
前方的人听见了,隔着雨笑道:“我是在迎接客人。你们禅院家连别人的好意也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那声音比预知中的光更年轻。
小夜曾经在心里替白发少年安放过许多种声音,以为能杀死甚尔的人应当沉稳、冷漠,或者至少带着术师面对敌人时特有的戒备。
眼前的人像是等得无聊以后终于看见了一件新鲜事,他甚至没有先问预言,只问直哉:“哪个是说我会死的人?总不会是你吧。”
未来在这一刻重新落回小夜身上,这次不是画面,而是光。
那片没有屋檐的天空从雨声后面骤然张开,白发少年站在中央,甚尔就在他的对面。
小夜记得甚尔向前调整重心时衣服形成的轮廓,也记得他原本可以离开的方向。
她更记得光收拢以后,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眼前的人还在说话,活得轻慢而具体,未来里的甚尔却已经从他面前消失过一次。
小夜没有等迎接他们的人介绍,便迈下了伞沿。
雨立刻落在她额头和肩上,手杖触到石板边缘,发出比平时尖锐的轻响。
直哉叫她停下,伸手去拉她的袖口,可她已经朝那片没有雨的空缺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
白发、无雨、年轻的声音,所有特征都已经足够。
可只要没有真正碰到五条悟,她就还能把预知中的少年当成另一个人,也还能相信甚尔面对的不是眼前这个尚未见过他的学生。
“小夜,前面还有十一步。”直哉跟上来,把伞重新移到她头顶,“路是直的,别走快。”
小夜问:“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直哉似乎看见五条摘下了墨镜。雨声中传来镜腿合拢的细响,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直哉回答:“蓝色。很亮。”他说得太简单,少顷,他又补了句,“看久了让人烦。”
小夜见过那双眼睛。但她不知道那是蓝色,却记得那种过于辽阔、仿佛能够越过未来看见自己的感觉。
她停在五条悟面前,听见雨从他身体两侧落下,而他所在的位置仍然干燥。
高专的教职人员在后面说正式会谈已经安排好,可以先到室内。
直哉也提醒她对方就在正前方,不到一步。
小夜收起手杖,向那道声音伸出了手。
五条悟没有躲。
可她的手没有碰到他。
她又向前半步,手指朝刚才听见呼吸的位置探去,那里没有衣料,没有皮肤,也没有人后退时带起的风。
五条明明还站在原处,呼吸离她近得仿佛只隔着一只手掌,可最后那一点距离始终留着。
她再往前,距离便随她一起往前,像一条看不见的路在脚下不断生长。
“你就是这样让雨碰不到你的?”她问。
“不只雨。”五条答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趣,“你也不行。”
他说得像在公布一个刚刚验证的答案。
小夜把手往左移,那里仍然空着;又向右,指尖依旧没有触到任何东西。
她开始怀疑声音并不在自己以为的位置,便抬起另一只手,同时向前寻找。
五条大概稍稍俯身观察她,声音忽然变得更近:“差一点。再往前呢?”
小夜立刻向前迈了一步。
她不知道他所谓的差一点是真是假,只知道自己的手还落在空处。
那种空无与看不见不同。
她从出生起便生活在没有形状与颜色的世界里,但始终能够用回声、气味、温度和触碰把东西重新安放。
桌子会在指节前停住,墙壁会把脚步送回来,一个人即使沉默,也会在她碰到衣袖时占据确定的位置。
五条悟把所有办法都留给了她,唯独拿走最后的抵达。
他有声音,有呼吸,有被直哉描述出来的白发和蓝眼睛,但没有一处肯在她手下成为真实。
“还差多少?”她问。直哉说:“不到半步。”
小夜再向前,直哉忽然抓住她的手肘。
她的鞋尖已经抵到石板之间的缝隙,身体还在向那个没有边界的位置倾斜。如果没有直哉,她差点摔倒。
五条仍没有退,只发出很轻的一声笑,像是她一次次重复同样的动作,终于证明了某种有趣的推论。
直哉把她拉回伞下,冷声问:“让一个看不见的人追着根本不存在的距离走,很好玩吗?”
“她是来确认我的。”五条说,“我总得让她明白,自己到底碰不碰得到。”
“她不知道无下限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直哉的手扣在小夜肘侧。
他没有立刻替她继续争辩,而是先告诉她五条悟没有移动,就站在刚才的位置,刚才那句“差一点”也是假的。
“你无论往前多少都碰不到。”他说,“不是因为你找错了方向,是他故意不关术式。”
小夜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身体没有那么快就相信。
五条悟若真正站在那里,距离就应当能够被缩短;若距离永远不能缩短,他便不该离自己这样近。
她试图再次向前伸手。
这一次她没有只找五条的手,而是从声音下方摸索他的肩、手臂和身体可能占据的位置。
所有方向都没有阻挡,像她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洞。
五条似乎也察觉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试探,笑意淡了一点,叫了她的名字:“小夜,过来啊。我就在这。”
她立即转向声音,步子比方才更急,杖端被她拖在身后,撞过石缝。
直哉伸手来拦,她又因两道同时靠近的脚步失去了方向。
雨、伞面、衣袖和人声突然叠在一起,那片无雨的空缺反而成了唯一清楚的地方。
只要抵达那里,她就能知道五条悟有没有见过甚尔,能知道预知是否已经开始,也许还能从他的记忆里找到一条让甚尔不必走到第二次相遇的路。
“我可以扶住你吗?”另一个声音从右侧问。
声音不响,但把所有动作截断了一瞬,打破了目前的场面。
小夜认出那是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的少年。
直哉在车上告诉过她,高专与五条悟同级的另两名学生会在场,一个叫夏油杰,一个叫家入硝子。
眼前的人没有趁她失去平衡便抓住她,也没有从身后突然退回去,只在离她一步左右的地方等着。
小夜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夏油杰走近,将小臂递到她右手旁,先说袖口很宽,可以只抓布料。
小夜摸到湿润的制服袖子,才发现他也淋过雨。
真实的水、布料纹理和手臂的重量同时回到掌下,她绷紧的呼吸渐渐慢了。
直哉等她站稳便松开手肘,没有因为夏油扶住她而把人推开,只把掉在石缝旁的手杖捡起,放回她左手可以碰到的位置。
“先进去。”第三个声音在屋檐下说。硝子的语气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倦意,“她继续站在这里,预言还没说,人先要着凉。悟,你也把那副招人烦的眼睛收起来,教职人员已经快把‘御三家失礼事件’写进报告了。”
五条悟说自己根本没有碰小夜,硝子回答问题大概就在这里。
他们说话时,高专的教职人员终于找到机会请众人入内。
小夜抓着夏油的袖口走上木阶,直哉在左边逐级报出高度。
经过五条悟身旁时,她又听见那片异常安静的雨。
五条悟没有再用“差一点”引她伸手,只是向旁边让开,给她留出一条足够宽的路。
接待室离门廊很近。推门以后,雨声被纸门和屋檐压到身后,室内只剩衣服滴水的轻响。
硝子把一张椅子拖到小夜身后,先让她摸到椅背,再把一条干毛巾放进她手里。
她问小夜有没有头晕、恶心或呼吸困难。小夜都说没有,只是手指还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
硝子道那就先坐着,不要急着证明任何事,反正会死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赶时间。
“我很重视。”五条悟在对面说,“所以才亲自到门口迎接。”
“你是想第一眼看看禅院家派了什么怪人来。”夏油杰道。
“看到了,确实没白等。”
直哉拉开小夜左侧的椅子,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重。
“她也看到了。”他说,“你除了那层碰不到的术式,没有预言里那么了不起。”
五条悟笑起来,似乎并不介意。
小夜擦去脸上的雨水,把毛巾叠在膝上。
室内没有无雨的空缺可以辨认,她只能靠声音确定五条悟坐在桌子另一端。
直哉告诉她桌子是长方形,五条悟在正前方,夏油杰坐在他的左边,家入硝子靠着窗。
说到五条悟时,他又补充对方重新戴上了墨镜,白发有些乱,表情“像在等别人主动交代”。
“你不用把我的坏话也描述给她。”五条说。
“她想知道周围是什么样。”直哉回答,“我说我看到的。”
这句话里没有从前那种替小夜决定什么有用、什么可以省略的理所当然。
直哉仍然厌恶五条,也没有因此把他描述得更可怕。
他只是把自己的厌恶一同说出来,让小夜知道那是直哉眼里的五条悟,不是她必须接受的事实。
小夜把手杖横放在腿边,问:“你的无下限一直开着吗?”
“大部分时候。”五条悟答道,“怎么,你还想试?”
小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夏油杰方才询问以后才靠近她,而她之前见到五条悟时什么也没有问。
她当时只想到预知,急着确认,仿佛那片未来使自己天然拥有检查他的资格,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先伸手、后询问。
只因大多数人畏惧见相或需要未来,他们的允许总被家族替她预先假定。
但五条悟没有抽手,也没有口头拒绝,只用术式保留了一个她无法越过的距离。
她因此恐慌,并不能证明那段距离不该存在。
更准确地说,她只想到甚尔。五条悟愿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读取记忆,在她迈出第一步时根本没有进入考虑。
“刚才我应该先问。”她说,“我刚才想确认你是不是预知里的人,没有先问你能不能碰。是我不对。”
房间安静了一瞬。五条悟大概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你们禅院家的人道歉都这么正式?”
“她不是替禅院家道歉。”直哉说。
小夜也道:“我只替我做的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