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誓》优昙儿

16、满天星——故事（一）

　　我住的地点，很偏僻。做这种生意，不敢不低调。
　　下着雨的天，打横吹的风让雨伞形同虚设。在车站等车，绵密雨水溅起的泥，把露在凉鞋外的脚趾头打湿。这感觉很奇特。被湿漉漉的泥包裹，有湿润柔软的暧昧。
　　我背的是墨色布包，左下角有青翠的竹叶。里面装前瞻的，是现在，也是从前。
　　现在，就是无数个从前的加和，对吧？
　　“好漂亮的布包！”
　　一句话打断我的思绪。转头，年近三十的男子，穿干净的白衬衫。绵腻的雨中，仍然显得干练。
　　我微微一笑：“谢了。”
　　男人突然问：“你就是优昙，对吗？”

　　我不是不吃惊。

　　“你就是优昙，对吗？”

　　这句话，我被无数的女人，问了无数次。
　　但，只有女人。
　　我说过，不是女人，是不能看见我的网站的。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伸进布包。自锁人奇花被我的家族使用以来，数百年间，仅有过一位男子从花中逃出。
　　那是家族的奇耻大辱。
　　因为除了施咒者——也就是那些碎了心的女子——自愿代替被锁的男子进入花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男人逃离锁人花的恨意。
　　而施咒者要代替男子被锁，意味着把花的恨意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转移的方法，便是在花儿面前，杀死自己的三位亲人。
　　要绝情绝义，为了伤害自己的人，去伤害自己的亲人。
　　这样的事，是傻。
　　而做了这样傻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

　　但此刻的我，没有时间去回忆这些陈年旧事。眼前的男子，他是什么人？布包里装有我滋养多年制成的护主花，一旦这个男人对我做出什么，他的下场，将和所有被锁之人一样——身体为奇花针对性的远传之香毒杀，精魂被奇花之魄所报，永世居于花中，不可逃脱。生生世世，随施咒者堕入轮回，永随左右。

　　路上只有稀少的行人，车站里只有我和他。
　　雨一直下，空气有些涩。
　　男人沉默半晌。

　　“我，是一个变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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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他是我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那是我的重生。
　　麻药过后的剧痛让我来不及欣喜。切除的部位，痛得发慌。
　　冷汗一滴滴地下来，我没有力气说话。
　　他看着我，温柔地说：
　　“好好休息。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
　　我真的成功摆脱那些不男不女的阴影了？
　　剧痛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是是一条美人鱼，用巫婆的药劈开了鱼尾，终于可以带着痛楚做一个痛快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
　　母亲生我时，希望得个女孩，父亲却希望我是个男孩。
　　上天于是给他们两人开了个大玩笑。一出生，我便兼具了男女的生殖器官。
　　而更严重的事情是，母亲在之后被计生委的人拉去做了结扎。我一下子成了家中唯一可能的儿子。
　　于是，我成了男人。
　　一个不男不女的“男人”。

　　我很辛苦。
　　非常、非常的辛苦。

　　终于无法忍受。我存好钱，到这家医院，做了手术。
　　总共七项手术。
　　我比美人鱼可怜。
　　每一项手术，麻药过后的痛苦，都像是那种把身体中的一部分生生拽走的疼痛在重来。那些部位，在我的身体里，度过了二十四年，已经太过亲密，尽管我要摆脱它们，一朝分离，还是觉得血肉相连。
　　不想要的过去,割除了还是会痛。
　　人多悲哀。

　　他出现在我最后一项手术结束后，我的身体，除却一些人工部位，已经完全是一个女人。
　　但全身上下，又还残余着男人的影子。

　　“一个月，”他说，“我让你脱胎换骨。”
　　他看着我，语气里，有着一种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