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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10 ...

  •   “想不到茈袂竟也是个中好手!如此便不再有所顾及,尽可畅玩这一局!”
      “在那之前,先把故事讲了。两个。”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住我。
      我微微一怔,倒也想到了化解妙招,伴着口中淡淡的姜呛味,将那故事娓娓道来:“李姓者,易让孔姓人攀亲带故了去。盖因孔姓先者仲尼与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故两姓后人累世通家矣。”呷一口热茶,心里多少有些期待着他们的反应。
      潋夏狐疑地皱起了双眉。
      李谨直直盯着我:“完了?”
      李珥突然笑出了声:“妙哉!”复又对李谨道:“这故事确实是讲完了。只不过,需要听者自解其意。”
      经他这一点拨,李谨稍一沉吟,倒也开了窍,只确认道:“讲的可是那孔圣人的第二十世孙融?”
      史有载,孔融幼有异才。十岁欲访李膺,奈何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者不得入,他便将计就计把自己的先祖孔子与可能是李膺先祖的老子搬了出来,才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及至后来还留下了“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观君所言,将不早惠”等互讽互刺的传世名句。而看在李膺眼里,孔融将来则必成大器。只不知这事后的“大器”,是否真应了李膺当时所指。
      “且讲那第二个。”李珥含笑着示意我继续。
      我点头,又道:“依旧是此人,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虽位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大逆不道,宣极重诛,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获诛。”
      三人听罢,注意力均不复在棋盘上,只我一人成了他们视线交汇的焦点。
      李谨嗤之以鼻道:“圣人有节,威武不能屈,因而获罪。何责之?”
      “非责也。”我放下姜茶,迎上他的目光,“然,圣人有节?何谓节?”
      “敬宗室、保帝王。是为节也!”
      我淡淡地看着他:“敬宗室、保帝王?宗室衰败,幼帝少弱,乱世之末,群雄逐鹿,割地以自据。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或据天堑以安一方,或凭血脉另置一旗,孰能为大义乎?身为儒家正统之后,当知应以‘仁义’治天下。然时局纷乱,谁又当复称仁义?是故,道同者,可行;道不同者,不可行;谓己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朝令夕改,何来满口的仁义道德,妄说敬宗室、保帝王?”
      孔融家世显赫,明儒善议,为“建安七子”之首。曹操慕名而征其入朝,累迁少府,不久便知此人难用。有后世学者穷其因果,道是此二人的根本目的不一致。曹操被后人称为“乱世奸雄”,若非时局不允许,必定要称王称帝。孔融儒学精深,是保王派,即便是看到少主孤弱无力,也不会想要取而代之,只会全心全意辅助身旁。最初,曹操需要以天子的名义来号令诸侯,不得不保全天子;孔融要保的是大汉天下,第一步就是要保住汉朝的天子。
      曹操爱才,且不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他确实是强有力地执行着这一用人标准,使得大批有志之士涌向邺下。只这之后,孔融意识到曹操并非真心全意扶持幼帝,两人的根本目的出现偏差,便事事拂逆挑衅,不辩事实、只为反操而反操。曹丕纳甄氏,与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及曹操制禁酒令,又上书调笑“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也”。去官后,还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莫如是。终逼得曹操痛下杀手。
      “还道是,其所为无可取?”李谨半眯起眼来,浑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信号,“乱世末年,忠臣护主,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倒成了自身之过?”
      “刀有两边,一曰刃,一曰背。世事如同,也有两面。孔文举(注:孔融字文举)自认忠于少帝便是忠国治世的大仁大义,非也,倘若时光倒转,倒也无错,或许还不失为一位名臣。但他可曾想过,他所效忠的少帝若得临朝执政之机,是否真能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解救出来?‘仁义’二字,他只对自己说了,却没有对百姓说,更没有用在百姓身上、用在治理国家上!若他果真心存百姓,就该以百姓为先,而不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处处消极抵抗曹孟德为先!此,实不可取也!”我稍作停顿,调整好呼吸,换了语气,又继续道,“然,其子女年少却明义知节。年仅七岁竟能懂得‘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之理。及累获诛,亦不变脸色,延颈就刑。教子有方,是为可取。”
      李谨不答,只豪饮数碗作罢。
      我抿起唇看着他。不答,并不代表他认同我的观点,或许只是一时没有找到反驳我的语句,或许是看我一介女流不屑与我辩驳,或许……是其他我不知道的理由。
      这场口舌之战,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
      有的,只是那无边的沉寂。
      “谨,”李珥突然出声,“何不给茈袂找个夫子?”
      碗沿离唇,李谨似在考虑他的提议:“若交予温师傅教导,如何?”
      闻言,李珥迟疑上片刻,终是扭头回道:“……再议。”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温师傅?”
      二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想要搭理我。
      “奴婢回娘娘的话,”潋夏轻声答我,“温师傅原是王爷的老师……”
      “珥,”李谨打断了潋夏接下去的话,却又将话题带回李珥身上,“倘若温师傅此时闲赋在外,我倒是很想将他请来。不仅仅是教导茈袂——能让你举荐的,想必是那德才兼备之人,哪怕是做我的老师也该绰绰有余。只他如今身负重任,恐有纰漏、累及无辜……我实不能放心将茈袂交予他——你该明白才是。”
      李珥接过他递来的茶壶,淡笑着看我一眼,才道:“确是我欠虑了。”应声,只往自己的杯盏里添些茶水,随意搁了空壶,复掷色子杀回棋盘来,仿佛刚才那段有所不快的小插曲从未曾发生过。
      潋夏将计立即转了注意力。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总之,看上去就像是都不愿再在刚才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既然知情人有所隐晦、避而不谈,那我这个“外人”又何必偏要与他们过不去?
      我跟着取过色子,正欲甩出手时,只听得李珥道:“且慢——潋夏,该是你的故事了。”
      她点一点头,微笑着看我,示意我放下色子、先听她的故事:“奴婢小时候曾听同村的老妇人说得,老妇人娘家邻村有一农妇,某天产下心腹相连的二个女儿,胸以上、脐以下各自分得。村里人都道是妖孽再世,就将桃木枝把那母女三人活活烧死在祭台上。那农妇死前凄恶诅咒全村人,说自己死后定要化作索命厉鬼前来寻仇,孰料此后三年间竟真有人不断离奇死去。想如今那村必定早已是空置许久,勿复予人。”
      李谨推了酒碗,正色问道:“官府可曾有着人调查过死因?”
      “奴婢回殿下的话,听说那些人死状极其恐怖诡异。道是其中一人于耕作田间被发现时,已是面色发黑、四肢抽搐,虽尚留一丝神智,直指不远处的老桃树,但终究还是没能活过来。还有一家人,前日晚还好端端地聚在自家后院的天井里嬉戏玩耍,笠日却被一起劳作的邻人发现全家于熟睡中同去见了阎王……”
      “潋夏!”李珥出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谨,不若先送茈袂回房歇下。”
      我摆手:“不妨事。”
      “不害怕?”李谨挑眉,似在怀疑我的镇定是故做姿态。
      “嗯。”
      信仰者都说鬼神是要敬畏的,因为它们法力无边。可我以为,在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却是比鬼神更为可怕的存在——无法预测下一步将会采取何种行动,无法以常规理论去解释很多反常行为——这种生物的物种名称,叫做“人类”。
      活着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李谨将色子递到我面前:“继续。”
      这一盘棋,几乎消耗了我们一整夜的时间。直到天色微微转亮,我们才分出了胜负,到底还是李珥技高一筹。待整理时,只听得有人止不住地高呼——
      “好大的雪!快来采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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