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妖孽》苏云笔

5、第五章 长空孤雁将

　　5、长空孤雁将军泪

　　塔顷赤木沙漠一旦有了人，气息便不同往日了。李迟将军三万军士，六万马匹，呼啦啦摆在浩瀚夜空下露宿，仿佛数万枚铁钉子锲在了沙漠里，人也不觉得渺小了。

　　我裹着厚软的羊毛毡毯，吃着李将军给我的松甜糕饼，饮着他给我的甘美清水。

　　李将军则盘腿坐在自己的黑飚马前，一张诺大的深黄色羊皮地图摆开在面前：“这么说来，截烈已经向东部草原开拔了。”没人接他的话茬。他得出这个结论不过是我这个黄口小儿絮絮叨叨说出来的一些汉奴遭遇罢了。

　　真没想到，他对我的话居然很感兴趣，特地召我到军前问话。我见他亲切，再加上身体的舒适让我精神非常放松，便一顺溜地将自己所知所闻都向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个干净。从颜其公主的死，到爹娘的被屠，甚至连黑笨球只带了半囊水便直走沙漠，害我受苦的琐碎也一点一滴告诉了他。

　　无论我说什么，李将军低头但听不语，只偶然抬头微笑一下，鼓励我继续说下去——他颊边有一深长的酒窝，笑起来真迷人呐！他手中捏着个一根柳枝炭条，不时随我所说，在某处点点划划。等我说完，他抬起头，已经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沉着，让我下去休息了。

　　我和黑笨球一起裹着军毯躺下，远远望见李将军召集了手下在那里密谈着什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点划划，那些椑将很多都长了胡子花白了头发，却只随着他的军令不住点头。

　　“这位李迟将军还不错。”黑笨球对我道，“你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他看起来已经找到了不少有用的内容。以前我只当他是凭着与皇后的亲戚关系才得以上位的，现在看起来此人算得上是有些军事天才。”

　　商量完军机大事，李将军又踩着沙尘来到我们面前，我和黑笨球连忙起来行礼。

　　“陈公子，你与令妹只能在我军营里歇一天，明天早上我们就要拔营的。”李将军端坐在我们面前，眼睛扫视着自己的士兵。

　　黑笨球拱手相让：“将军肯赠我们马匹粮食，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李将军他们已经在沙漠上走了十天，也就是说，我和黑笨球要走出沙漠，至少还需要十来天。我两眼炯炯盯着李将军，一分儿都不打算将视线离开他：幸亏遇上将军啊，否则我和黑笨球肯定变成沙子了……好希望和他多说说话……

　　李迟大约注意到了我的热切目光，转头看了我一回，对黑笨球道：“陈公子，在下还有几句话想对令妹说。”

　　这一句话令我们大家都很惊讶，黑笨球看了看我，点头退开。李将军站起来：“小妹妹，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心想事成喜不自禁，缘分呐猿粪，天上掉下来一大坨大猿粪！黑笨球说，这李将军是当今皇上的亲外甥，两年前一战封侯。如今一人带三万铁骑辗战漠东，隐隐然是朝廷的后起军事之秀，身份何其高贵。我对他虽然略有一些小心思，也知道如同水花镜月经不得推敲的。现在，居然要与我单独谈话。

　　我既惊且喜，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极其高大，羊毛大氅在风中飘扬得气势雄伟，连环锁甲战靴在沙砾上踩出飒然风声。我屁颠屁颠跟在旁边，有说不出的安全与快乐。想到自己不过七岁稚童的身体，又不觉有点泄气。心中只恨不能一夜长大，也能身体起起伏伏的，方可与他有些作为。

　　心思尚在胡乱冥想之中，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蹬蹬蹬走在了前面。我忙回头看去，李将军已经在我身后坐了下来，我返身走回去，看到他的面容在月光的斜照下，眉目微垂。方才在军士们面前的那份豪迈脱荡似乎从他身上褪去了。

　　我讷讷走上前去，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只好问道：“不知道将军传唤奴婢什么事情？”

　　“你……”他抬眼看到我的拘谨，脸上无笑：“我是问问你……”

　　“什么？”我静候其问，他自嘲而笑，道：“不，没什么可问的。”

　　没什么可问的，咱们就干耗着？小女子倒是无所谓，反正第一眼看见你就天雷翻滚，三花聚顶，看吧看吧看顺了，说不定适应了更便于我今后与他相处呢。我津津有味欣赏起他的整体造型来：气宇轩昂，盔甲威武，令人百看不厌……真是没挑的！我咂着舌头感叹自己的欣赏眼光着实不错，只觉得这趟沙漠之行以后回想起来，必定是一段旖旎风光。

　　只是对方身份高贵，我乃一介平民，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这般接近他的机会？

　　“小妹妹。”他抬起眸光，战火洗刷过的眼神，明亮锐利，“有一件事情我必得警戒你一声。”

　　“将军请说。”我的稚嫩童音与他的雄浑气息也算相得益彰。

　　“你那位哥哥不是你的亲哥哥吧？”他果然猜对了，我点头：“是啊。”

　　他又没了下文，出了一回神方道：“你要小心一些他。”

　　“怎么啦？”我自然地流露出胸无成府的天真表情。他略皱一皱眉：“你们现在有足够的食水马匹，应当也不成问题了。”踯躅了一会儿，他爽然一笑：“小妹妹，我这里有一块玉佩。”他掏出来一块青色玉佩，“你们到了长安，你拿到车骑将军府，我的下人会照顾你住处的。你不要跟着你的那个哥哥了。”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着有长留我在他身边的意思，大喜之余只会瞅着他发愣。

　　长风乍起，他伸出满是薄茧，修长有力的手掌：“你那个杯子借我喝一口酒可好？”

　　我大出意外，将杯子拿出来，放在他的手掌里。方才喝清水吃糕点的时候，我特地从黑笨球那里将杯子拿回来，以便细细享受美味。

　　他的手掌真大，那琉璃杯落在其间，袅袅婷婷。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只顺手一注便是恰巧的八分满。他将酒杯移到眼前，无声地看着那酒杯，杯淡酒浓，月华如水。

　　浩浩长空中，一轮冰蟾行至中天。月到天心，风来大漠，有只孤雁轻振长翅，在月下缓缓而飞。

　　他就这样默默无声，定定地瞅着那个杯子，似乎要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此情此景，别有一番荡气回肠在心头，我不便打扰李将军，蹲坐在边上捧着脸颊等他回魂。李将军选的这个沙丘甚好，高大空旷，漫天的星子近得仿佛伸手便可摸到。他的侧面也长得甚好，举杯的姿势豪迈中透着柔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琉璃杯在烈酒的氤氲下，剔透明亮，看起来也甚好。

　　忽然，我看到他的一双星眸如杯中烈酒一般荡漾出水波，盈盈不止。他似乎也感到了自己双眼的湿润，猛然一抬手，一杯酒便入了喉！紧接着，他蓦然站起，仰向天空一声长啸，断金裂帛撕人心扉，惊得天上孤雁乱翅而起，冲上九霄！

　　与此同时，我看到一滴水珠从他紧闭的睫毛间，沿着他昂起的脸颊，线条挺拔地缓缓滑落下来，最终，啪嗒一声重重锤打在沙地上。

　　耿耿明月苍茫夜，最是断肠离恨天！

　　我看不懂他的心思，只觉得这颗千金男儿泪，沉重地让人发酸。

　　天上的孤雁消失在了云空中。经过了那瞬间的失神，他又恢复了一军之首的稳健从容，轻轻而似无留恋地将那杯子还在我的手中：“小妹妹你跟我走，有些话我还是直接与你哥哥说。”

　　我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回走，黑笨球远远站着正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