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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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流云平漠尽荒凉
沙漠中时间过得特别慢。但是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那天黑会出现的“小绿洲”。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路途还很长，我希望通过互相介绍，彼此关系熟悉一点。
他抬头迎风沙，只管走路。
我自问自答：“我叫紫苏儿。名字很好听吧？”
“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以作回答。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问：“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淡淡：“你不需要知道。”
我站住脚，风沙在耳边吹啊吹。他用力走一步，将我拖一个趔趄：“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是很雷人的一句电视台词，却是挺至理名言的。
“那么，大哥哥，我称呼你什么？”我赶紧上前两步，用夹生得发酸的汉话追问。
“哥哥不就很好？”他随口道，顺便讨了我的便宜。
见我不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寒森森的：“丫头，既然你已经跟我在这里走了一天，你给我记得，一定要撑着走出去，我是不会帮你的。”
我没有辩出他话里的味道，又傻头傻脑地走了一程，看看那天色黯淡得实在不成了模样，问道：“哥……”哥你个头！“小绿洲呢？”
他头也不回，直接把我当作了浮云。
人微言轻的我，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我忽然惊叫起来：“小绿洲！小绿洲！”
何止小绿洲哇，好大好大一片绿洲，艳丽的夕阳反照在一片波光粼粼之上，清水荡呀荡，荡得我心尖儿颤啊颤。
“绿洲！”我干渴了两天，疲惫生了虚火，惊喜变作嚎叫，如同兽类一般四肢在沙地上一阵乱刨，全力接近那绿洲。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清水的气味……
一只有力的手腕握住我的细胳膊：“别过去，那是海市蜃楼。”
“啥？”我这古代的七年生活在扎克草原东端水土肥美的地方，对于沙漠只闻传说并没有什么亲身的经验。
“那是海市蜃楼。”黑笨球拦住我张牙舞爪的动作，“不要耗费力气了。”
我看着那片波光美丽的水，在夕阳的拂照下一点点褪去光泽：“你一定看错了，肯定是水……”
“塔顷赤木沙漠，匈奴语中是滴水不沾的意思。”黑笨球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最多就是蜃。”
沙土哗啦啦随风扬起，那片美丽的水光转瞬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有身边的少年衣角飞扬，成为了唯一的实物——我企盼风沙再大一点，狠狠灌入他的乌鸦嘴里！
风沙果然变大了，他连睫毛都不眨一下，我却掐着脖子干呕沙土，呼吸困难得两眼发酸。事实证明：对于命比我硬的人，我只能甘拜下风。
“那么……小绿洲呢？”我艰难地开口。
“没有。”他声音干脆。
“啊！”我大惊失色，他说话怎么这样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一个准头儿：“没有绿洲我们今天就会渴死的！”
他两手空空走入这个沙漠，不是白痴必是牛人。而我，既不是白痴更不是牛人，只是可怜溜丢一个七岁幼女。
我哭：“我要回去！”翻身要往回走。
回头哪里有路？风沙茫茫，我什么也看不清。黑笨球走过来拉住我：“跟我走吧，总归会走出去的。”
要是他想自杀，割腕、投湖、饮剑……方法多得很，犯不着来跟沙漠拼命。大概，我们真能走出有生天？一条绳上拴了两个蚂蚱。我只能再次拉住他的腰带，抽抽嗒嗒道：“哥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如今唤他唤得极是顺溜：“哥哥，我不想死才从王且部逃出来，你万万要带我出去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零零碎碎传来：“没有……人……想死……”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小肚鸡肠的味道，想着他面对罗羯三百铁骑的围逼依然从容不迫的模样，我又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黑笨球以自己的超人体力证明了他是牛人不是白痴，三天的沙漠之途，他一步步走起来，脚跟也不打晃。
而我，则被彻底证明是一个白痴。
这天中午，我又累又渴又饿，终于又一次松开手跌在了沙丘上。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没奈何又折回来，从腰间掏出一个瘪瘪的皮囊。提起这个皮囊我就心存感激，这是他唯一的清水，三天以来他自己滴水未沾，都让我润唇了。
“再抿一口。”
水的清新味道让我头脑微微清爽，我只抿了一点儿便连忙将水囊的牛角盖旋紧还给他。他看我渴极了仍然能够控制自己，说：“你倒是挺懂事的。”
近看他的唇也干裂得厉害。我想起部落每一次遇上危险，先死的都是冲锋陷阵的强壮男人。爱护妇孺虽然是美德，但是，现在他是我走出沙漠的唯一指望，我不能够让他体力透支太多。我劝他：“大哥哥，你也喝一点。”我觉得真奇怪，既然要穿越沙漠，他为什么不问罗羯王子要点马匹食水？
“我不喝。”他坚决地把皮囊收好，“这些都是你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候没有什么风，我撒着两只手一喘一喘地跟在他身后继续行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我觉得似乎什么人忽然在我眼前拉灭了灯，天地一下子变黑了。我惑然摇摇头，只觉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勉强指挥着自己又走了四五步，便软耷耷地跌倒在沙地上，晕了过去。
大概我太不甘心死在沙漠中了，没晕一会儿就又醒了过来。我生怕那黑笨球丢下我，一睁开眼睛就带着哭腔道：“大哥哥……大哥哥……”
“别过来！”一个短促而焦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见他的声音我有些大喜过望，连忙爬起来紧跑几步：“大哥哥！”
传来一声厉喝，一片沙尘重重打在我的脸上：“叫你别过来，听见没有！”
我被沙土打醒了，看到他就在前方十来尺的地方，半个人埋在沙中，勉力回头看着我。
“流……流沙！”
我虽然见识少，这种沙漠的第一杀手我还是能够认出来的。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过，大约在两百年前，扎克草原有一支月氏民族，他们非常勇猛善战，常和匈奴人争夺扎克草原的地盘。后来，双方在草原西端作战的时候，他们最精锐的部队陷入了流沙，就此全军覆没。他们的魂魄凝集在一个叫做丹宁古堡的上空，据说，到了夜晚便能在那里看到五千月氏鬼魂兵在那里呼喝战斗。
“大哥哥！”我干叫了一声，不敢往前了。
流沙往往处在沙漠腹地，人畜一旦陷进去很快便会没顶，窒息而死。一件黑色的东西向我迎面砸来，原来就是那只水囊，他扔得太用力，我又接得不及时，只听见一声闷响，一小股水从皮囊的缝隙里流出来，很快便□□涸的沙土一舔而空。
巨大的绝望将我包裹，我的叫声变了形：“大哥哥！”
“自己……”他遥望着我，恢复了一向的平静，“自己出去。”
怎么出得去？我取下自己的包袱皮，那包袱皮边缘破旧，很快被我撕成长条，我把它打成一条长绳：“大哥哥，你撑住。”我将绳子套住水囊，用力向他扔过去：“我拉你……拉你……上来……”
他的胸口已经陷入了流沙，凭我那点力气哪里拉得起来，他握着那破裂的皮囊，客观地劝慰我：“丫头，你拉不动我的。”
“拉得动的拉得动的。”我固执极了，没有他，我连方向都分辨不清，怎么可能走出沙漠？
我果然拉不动他，随着他的进一步深陷，绳子又短，他稍微在绳子上着一点力，我立刻滑出数步，几乎被倒拉进了流沙区。他轻叹一声：“你放手。”
“不放不放，”我匍匐在沙地上不断摇头，“我不会放的。”我忽然看到沙土下有一层白色坚硬的东西，连忙横挪过去。
他那边说：“那我放了。”我的手一空，他已经把水囊松开了。
我又急又跳：“你简直不是人！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水没有一口，粮食没有一口，你让我怎么活？”我鼻涕眼泪一大把，糊得双眼模糊，“你不准放手，你要是放手，我只能跟你一起进流沙了……”见他甩手一边，对我不予理睬，我忍不住嗷嗷大哭起来，“你不可以放手，你怎么可以放手？不跟着你我不会进沙漠……被匈奴人杀死我还能跟爹娘在一起，王子会好好给我安葬。现在我成了孤魂野鬼，我不干！你放手你不得好死！”
人之将死受不住刺激，他开口道：“我已经拉住了。”他的声音阴冷阴冷，好似陷入流沙的人不是他，“你愿意陪着我不得好死，你就陪吧。”
我见他拉住了，忙镇定下来，擦鼻抹泪将绳子缠在胡杨枯枝上。我抬头抽抽搭搭对他道：“你可以用力拉了，我把它缠在树枝上了。”
他只是冷笑，那胡杨枯木也是流沙中没有根基的东西。他象征性地轻拉了几下，连那胡杨树也一并沉了下去。
见他渐渐没到了脖子，我心知没有救了。七年前我第一次失去性命的时候，那条昏惨惨的黄泉路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不到爸爸看不到妈妈，周围都是飘飘荡荡的陌生鬼魂，一个个面目可憎。那种孤单害怕的心情我今生再也不想领略了。心中一横，我索性手脚并用，向他爬去……
“你干什么？”轮到他诧异了。
我觉得自己很悲哀，对他的诧异无心理会。我已经爬到了他身边，抓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你看，我好歹有个伴儿。”我强自挤出来一丝笑容：这一回死得比上一回强了。
他的手又凉又潮，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他的手却慢慢恢复了热度，越来越热，有些烫手。我意外地睁眼看看他，他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昆仑山的千年雪水，波光流转得不似人类。
“闭紧眼睛，”他说，“我再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