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酒未开樽句 ...
-
我看着眼前满脸油泥的少年,他惊讶地打量着我,显得既没有教养,也没有涵养。
我是他刚刚赢得的彩头,虽然他本没有打算要我。是跟他打架的匈奴王子罗羯硬把我塞给他的。
我是一个汉人,确切点说,是一名汉奴。
身处匈奴部落,汉人都不太值钱,嫁过来的汉人公主被当作人质;像我老爹老娘这样被活生生从云中捉过来的边民,除了做奴隶,还是做奴隶,到了我这一辈,就是奴隶中的极品,匈奴话叫做“嘎达”,意思是“灰鼻子的贱种”。
“你把这个嘎达带走,以后不要让我在扎克草原遇上你!”罗羯不愧为一名王子啊,黝黑的皮肤,挺直的鼻梁,一双蓝眸炯若晨星,蓝中透出一层紫光,类似N年以后的液晶屏……
唉,我就承认吧。
我虽身为下贱,但是出身不俗,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人。只不过在现代活到小学而已,每天只是混吃混喝等长大,斗大的字识得几个箩筐。爸妈没空陪我,我的保姆是电视机,偶然看看少儿不宜的节目。
作者这么设置,据说是为了让我那对现代父母在我不幸仙逝之后,可以乘着年轻力壮再去生一个弟弟妹妹,说不定比我能干比我强,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位大人是个好人,做她的女主日子不会太难过。
我从这个朝代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长得很不错,否则我一定马上咬舌自尽,重新穿越直到投一个好皮囊为止……从这件事情就知道,本姑娘自小品性刚烈,是一个罕见的烈女。
烈女成了男人争夺的彩头,我该怎么表现呢?
我不大清楚,现在我的实际心理年龄应该差不多有十六七岁,尚未成年,做不出妥当的表态,我很原谅自己。从这件事情就知道,本姑娘心地通达,懂得宽容,知足常乐。
其实做谁的“嘎达”不是做呢?
我现在的新主人裹着一件深黑色的斗篷,脸面不是特别看得清楚。但是,眼神清透,轮廓和谐,想来相貌定然不俗……
我眉开眼笑:既然什么都不能选择,主人长相可人,也算没有白白吃苦。
我的笑容纯洁无邪,那眼珠清澈的流浪少年却皱起眉头:“她是傻的?”
罗羯王子低头看我,我跌坐在他的高头大马前,他看我还是挺困难的。他喝命我:“苏儿,抬起头!”我连忙依言转向他,眼梢眉角挂满了良家幼女的表情。
王子说:“她不傻。”
我的鼻子有点酸,罗羯王子待我不错。我的眼睛恰当地流下一滴鳄鱼泪,显得我有情有意,知恩感恩。
罗羯王子大约被我的真情所感,居然下得马来。将手臂一捋,拿下一个错金驳银的铃铛来,套在我的手腕上:“既然把你输给了别人,也不能太寒酸了。这个东西你穷了饿了,拿去换两个馕饼吃。”
这是他从小戴到大的玩意儿,我在手里摇了两下,声音一丝儿也听不到。我有点失望,又想到若王子走来走去带着铃声,必被人当作了宠物狗,的确不雅,也就不嫌弃这个名不副实的铃铛了。
罗羯王子又回过头去,此时他和那流浪少年不过三步之遥,他的狼眼死死盯住少年,说:“她做了你的嘎达,要打就打,要骂就骂……”
少年冷冷牵了一下嘴角,看起来充满讥诮。罗羯王子顿了好一会儿,压低嗓门,有点磨叽地补充道:“……对她好点!” 还用了蹩脚的汉语。
《士兵突击》?我华丽丽地喷了。
在场所有人皆目光冰凉地看着我,我只好,把自己喷出来的口水活生生地咽了下去。
流浪少年的眼睛从他看到我,伸出手把我拉起来:“跟我走。”
我抱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包,一步三回头,扮足了一个不忍分手的情侣角色。当然,现在的我不足七岁,形容尚小,实在引不起别人的丰富联想。
罗羯王子重新上马圈转马头回到队伍中。抬手一挥,他的天鹰铁骑应声而转。先是一阵尘屑飞扬的小跑,紧接着就开始狂奔,如一道黑色铁浪,翻腾搅滚着,很快就化入贺兰山青黛色的深处。我想,他方才与那少年近身搏斗时便发现了对方汉人的身份吧?于是迫不及待地将我硬生生塞给了对方?
如此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罗羯王子天生神力,箭射长空飞鹰,刀斩黄沙群狼,深得大单于截烈的宠爱;而方才那名汉人少年只是以一支单臂与他潦草而战,他便自甘下风了……
看我还在发呆,流浪少年把我用力一扯,就把我拽进了茫茫风沙之中。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一溜小跑,跟得十分卖力。扎克草原的西端,更像是一个戈壁,要是跟不住他,我一个人在这里,必定冻饿而死。
走了一阵子,风沙一起,漠漠黄天上黑尘弥漫。我惊呼:“沙尘暴!”忙以小包包遮头猛地扑倒在地上。扎克草原的沙尘暴伸手不见五指,呼吸中充满了黄沙黑土,黑暗的天色,令人窒息。
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我的鼻子和眼睛被一个身体笼罩起来。那只手弯过来,搂住我的腰背,我的脸便自然地贴到了他的胸前。
万籁轰响,两眼漆黑,只能感到无数尘土在布料上疯狂扑打。我怕自己被这肆虐惯了的风沙拉扯出来,扔上天空,双手紧紧圈住对方的身体。隐隐的异样感觉从我的右手传来,轰鸣的沙尘暴风不容我细想,如同无尽的黑夜压住了我的思想。
这场沙尘暴并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我抬起头,我的新主人正蹲在我的面前,他的睫毛又长又挺,模仿了骆驼的生理机能。所以风沙过后,我又揉眼睛又挖鼻孔,朝着地上呸呸呸地连吐十几下唾沫才能够呼吸。
而他,只是淡淡地将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把身上的浮土拍了几下,站起身来:“你会不会说汉话?”
我微笑,用自以为最地道的汉话说道:“这是当然的!”
他被我浓重的口音刺激到了,皱一皱眉,五官轮廓略微清晰了一些: “多大了?”
“七岁。”我的女童之音证明本人货真价实乃是未成年少女一枚,需要好生对待,精心照拂。
他打量着我,“你有点小了。”
还好啦,我说:“朝南边走,经过贺兰山易河谷,一路上都是绿洲……”只要他能把我带出王且部,我还有随身替换小衣服一身,喝水小口杯一只,破烂溜丢包袱皮一件,嗯:吃喝拉撒睡全都没问题。
“我不往那里去。”他指着我身后,“我要过沙漠,取道祁连山,走酒泉张掖,到汉中。”
“这个……”超出了我幼小的地理常识范围,我有点张口结舌。
“你能跟我走出这个沙漠,我就带着你。”人家表现得很酷,“走不出沙漠,别怪我无情。”
我叹口气,没想到自己七岁芳龄就要香消玉殒,不禁悲从中来。好在撒泼哭闹我擅长,当下放声大哭,抱着他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嚎叫了起来:“大哥哥!你不能不管我呀!他们大人要打仗,就要把我们汉奴都杀光。我不要回去……我要活下去……”这是那个红胡子大单于的铁令,连最得王宠的罗羯王子也无法救我一命,只能以转赠女奴的法子,将我远远地打发走。
新主人眉头皱紧,黑色的斗篷被我牵来扯去,他勃然大怒要将我扇开,我不肯放过这根救命稻草,两下里一挣,他的斗篷被我拉开了。
沙尘暴中我右手感到的那一点点异样,终于明确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