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雪》Blacksola

4、启程

　　“愚蠢的父亲，无聊的国家！”我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在心里冷冷地咒骂。

　　螺旋山脉月白族的马车正驶经靠近王都西侧的一个小镇。

　　似乎越靠近落菲尔，神权的力量就越强大，这直接表现在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建筑风格上——耕地和牧场日渐稀少，而再偏僻的村庄，也一定会有豪华的祭坛，较大型的城镇则隔不了几步就建有一个镶嵌珠玉的镀金神龛。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带着无比虔诚的神情，其中衣着显贵、趾高气昂者必定是神官或者巫师，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宗教的味道。神职的地位竟然达到这样夸张的高度，这一切当然是拜那位梦想借助巫术恢复青春的皇帝陛下所赐。

　　“啊……”乔伊斯把脸从窗外转了过来，她已经这样看了一个上午了：“我又数好了一千棵树……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从书卷中抬起眼睛，“快了，再有两天吧。”

　　“哦。”乔伊斯乖乖地答应着。其实，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我每次都耐心地回答，可是可是……她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大眼睛里充满委屈和无奈。刚刚出门时那种新奇的兴奋感早已被漫长的旅途消磨殆尽了。她叹了口气，只好又把头转向窗外。

　　这时，一道红色光影在外面闪过，她的眼睛立刻好奇地睁圆了：

　　“咦？！这些人在干什么？”

　　沿着大路边，不知什么时候跪满了村民。他们上体完全匍匐于地面，连头也不敢抬起，口中念念有词，身体也在瑟瑟发抖。两队身着绛红色镶金纹斗篷的法师正缓缓从他们中间走过，身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迷香。

　　马车超越了队伍末尾的几个法师，便渐渐减速，停了下来。看来前方有什么事情挡住了去路。

　　“给我让开！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妖婆！”一声粗鲁的断喝传来。乔伊斯顿时来了精神，爬到座位上把身体探出窗外，向前面张望着。

　　“小姐！”一个随从来到窗下报告，“前面那些法师似乎正要到神坛举行降魔仪式，但是两个骑马的少年拦住他们去路，所以发生了冲突。”

　　“哦？有人吵架！！”乔伊斯更加起劲地伸长脖子，“艾米，艾米！我可以下车去看看吗？”

　　一只手很不耐烦但是坚决地把她按回座位。

　　“关上所有的窗户，等事情平息再走。”我低声吩咐窗外的随从。

　　乔伊斯暗自做了个鬼脸，但还是不死心地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马车停在跪满村民的路上，长长的法师队伍从堵塞的三岔路口一直延伸到他们旁边。动用这么多法师举行仪式，看来事情不小呢。一阵微风吹过，香熏的气味似乎变浓了，隔着车窗玻璃都能闻到，我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又是那个洪亮的大嗓门，说话的人一定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这个人就快死了，撒尼尔殿下愿意帮他，你们还不赶快把人交出来！！”

　　“这个人被魔鬼袭击了，邪恶的灵魂寄居在他身体里，只有神才能拯救他！！”回答他的是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估计是这些法师中的领头人。

　　“哦咧！神才管不了那么多哪！他不过是生病而已！现在医者就在你们跟前，还找神做什么？！”

　　“哼……医者！在帝都落菲尔附近，竟然还有人愚昧到相信这种江湖骗子！”

　　“什么！！江湖骗子？！！……老家伙，你们这么多人对着他念经，他还不是快死了吗！你看……都吐白沫啦！！到底谁才是江湖骗子！！！”

　　“扑哧！”乔伊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头发像野草的大哥哥说话真有意思呢！艾米……”可是坐在对面的我大概睡着了，一点笑容也没有。乔伊斯无趣地把脸又贴了回去。

　　“你……这无知的狂徒……不许你亵渎神灵！！这是在伟大的帝都落菲尔……即使我们的法力不够，皇帝陛下也会派宫廷大神官来指引我们……”

　　“得了吧！我……”

　　“我猜皇帝陛下通常的做法是派军队秘密烧毁整个村子。”

　　一个平淡、温和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但是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闭目倾听的我蓦地睁开双眼——这个人……好大胆……

　　当人们终于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后，队伍中立刻掀起一阵愤怒的波澜，不光法师们高举法杖大声叫骂，连路边跪着的村民也挥舞起拳头：“什么？！！你是在诅咒我们吗？！”“邪恶的狂徒！竟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诅咒！！”“杀了这两个渎神的外乡人！！”……紧接着一阵人喊马嘶，外边好像真的动手了！乔伊斯有点胆怯地往座位后边缩了缩。只听那“头发像野草的”少年一声大喝，随着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已经有两个村民被扔倒在地。

　　“我不想和你们动手，”他拉住受惊的马匹，“但是谁胆敢对撒尼尔殿下和迪伊米殿下无礼，决不放过！”

　　面对强悍的少年，被激怒的村民们却仍然没有罢手的意思，窗外不断有人向前拥去。眼看这场冲突要变得不可收拾——

　　“够了，肖恩。”

　　又是那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可是这次却带有一点无奈。

　　“我们帮不了他们。”是另一个声音，带点孩子的顽皮。

　　“可是，殿下……”

　　“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清脆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接着另一匹马也跟着离去。

　　过了半晌，法师们的队伍在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终于又缓缓行进起来。不多时，月白族的马车也重新起程了。

　　在经过三岔路口时，他们远远看到了那个引起纷争的、正被放在平板车上往另一条路运去的病患——惨白的肌肤渗出蓝紫色的汗水，四肢抽搐着，全身的血脉都凸了出来……

　　“好可怕啊！”乔伊斯低呼。

　　“真是一帮蠢货！！”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看来刚才那两个少年和他们同路。

　　“那个人死定了！！他家人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有交给殿下……”

　　“不要再说了，肖恩。”斯文的声音和暴躁的叫骂形成鲜明对比。

　　“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很过分啊！这种要命的病，我想只有殿下才能……”

　　“我也无能为力。”

　　“呃？！”

　　“……那是至今无药可救的烈性传染病。”

　　最后的这句话低沉而悲哀，充满了不甘的语气。

　　在马车即将超越两位少年的时候，乔伊斯突然讶异地看到我伸手推开窗户。原野上的风呼地灌进车厢，扬起浅褐色的发丝。我将头微微探出窗口，目光精准地落在窗外策马奔驰的两位少年身上——

　　随风飞舞的淡茶色短发，明亮的新绿色双眸——这是一张如此清秀而智慧的脸庞。他剑眉微锁，大概还在为刚才的事忧虑。枫叶与狼头结合的贵族族徽在蓝丝绒披风的扣带上闪闪发光。

　　金色的长发显得过分耀眼，掩住了半张俊俏却不失孩子气的白皙脸颊，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湖蓝色眼眸犹如天际的湛蓝，嘴角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柔。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在与另一位少年交谈什么。

　　他也来了——我微微一笑，看来这次的旅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无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