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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嫁殇(上)——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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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源府内。
源博雅站在一面钮鹤纹银镜前,愣愣地望着镜中那个穿着百蝶舞春纹唐衣的自己,泪水不停滴落,浸染得裳衣上的朵朵牡丹越发红艳。她死死盯着那些怒放的花,只感到阵阵无助与惊惧,因为它们红得太诡魅,仿佛在嘲笑她的身份光鲜亮丽,却又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半个月前的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雅儿,过来。”源千瑛向她摆了摆手。源博雅恭敬地走过大厅,跪在父亲坐的榻榻米前。源千瑛将两份鲜红的高丽纸递放在她膝前:“这是天皇之子幸村槿市与将军之子迹部镜吾同时送来的提亲书。做个选择吧。”
源博雅愣了愣,脸上并没有笑容,纤细白皙的手指凝在半空,点了点放在左边的那份提亲书,却又马上将目光投向了脸色不太好的父亲,急忙缩回手来。源千瑛盯着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就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有的时候,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包括自己的心,全都要放弃。只因为为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大臣,必须誓死效忠皇上。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吧?”“是,父亲……大人。……”源博雅飞快地抓起放在她右边的那份提亲书,急忙起身:“那么,小女先告退了。”长长的刘海轻轻一甩,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可是做父亲的哪能假装没有看见呢?源千瑛用手指轻轻抚上刚刚女儿坐过的那块地方留下的几滴水痕,喃喃道:“雅儿……不要怪为父,只求你下一世不要再投到富贵人家……”
“公主,奴婢刚刚叫美奈她们送来的新嫁衣您过目了吗?”推门而入的侍女问道,打断了源博雅的思绪。她慌忙侧过身,拭去了脸上的泪:“啊,我正在试呢,很合身。”侍女连连惊叹:“真是太美了,公主您一定能成为历朝最美的太子妃。……您的妆都花了,您怎么了?刚刚哭过吗?”源博雅起身脱掉了唐衣:“没什么,可能是新送来的这种熏香太刺鼻了吧,帮我换掉。”“换吗?这不是您用了五年、您最喜欢的玫瑰香吗?”“不要说了,换掉。”“奴婢知道了。”“对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源博雅神情恍惚地来到中庭。我,是喜欢槿市哥哥的……没错,我喜欢的是太子,身为未来太子妃,我喜欢太子是理所当然的,没错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作抉择时,身体会不受自己控制,手竟然伸向了迹部哥哥的提亲书,听懂父亲的意思后脸上会没了笑容,眼睛会流泪,心会那么痛?是我的身体欺骗了我呢,还是我的大脑欺骗了我?不,不可能的,我一直都在告诉自己,自己喜欢的是槿市哥哥呀。作为太子妃,喜欢的人只能是太子……她的心里一片混乱,却又听见大门外传来的通报声:“东宫殿下驾到。”“将军储君驾到。”
源博雅急忙转过身,脑中一片空白。侍女跟了上来:“公主,您要去哪儿?太子殿下和将军储君大人都来了,您不去行礼拜见吗?”“我,我们去后花园走走吧……”
源千瑛早已恭迎至门口:“不知太子和将军储君会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迹部镜吾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走上前来。“右大臣大人不必客气,镜吾只是带了几个府中身手最敏捷的侍从给博雅送来,让你们下个月备用。您和太子先议吧,我到□□参观一下,不知可否打扰?”“储君为小女的事如此上心,老夫感激不尽。那么老夫和太子到大厅去议事,储君请便吧,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有什么事,可以叫下人去做,府中到处都有人手。”
迹部镜吾转过身,朝后花园走去。过了这么多年,太子、自己,还有她,都已长大成人,源邸还是没有什么改变啊。寒冬刚过,地上铺着一层新雪,隐约可见下面的青石,古朴而富有情趣;两旁栽种着翠竹和金松、柏树,空气里似乎也漫溢着恬淡的草香味;啊,路的尽头,是初春新绽的梅花和八重樱,缀满枝头,开得香气逼人……还有,那个坐在池边的女子,比这受自然恩宠、妩媚又清新的春天还要美好万倍。
微风轻轻一吹,几朵樱花旋转着覆在了雪地上,而她两颊边的刘海也摇曳起来,仿佛金鱼之尾般飘逸;乌黑的发丝如月光流泻,垂落一地,发隙中隐约可见她穿的那件紫色的十二单衣更显得她的肌肤如这新雪般细腻;卷长而浓密的睫毛筛过了阳光,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片细碎温暖的斑驳;双唇如梅瓣一样瑰丽,嘴角轻轻一扬,勾勒出一个邪邪的、又有些孩子气的笑。一刹那间他有些恍惚了,责怪自己踏进了这个安静的梦中。樱花落下,至少曾经绚烂过;而她,却不曾属于过我。
心里这样想,迹部却很快又挂上以往不羁地坏笑着的表情,走了过去:“博雅似乎心情不错啊,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源博雅投向池中鲤鱼的目光收了回来,望向了向自己走来的那个男子。他银灰色的长发驯服地藏在立乌帽里,笑得却是那样桀骜不驯;只是穿着花纹普通的深蓝色狩衣,却已透着几分王者的摄人气魄;还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身材却魁梧高大,如拔地而起的松树,英气勃发;他的肌肤似冰般光滑晶莹,气质也很冰冷,可看向她的目光却如此火热,仿佛要将她看穿,直到看清楚她的心底。她慌忙拿起蝙蝠扇遮住脸,侧过头去,不敢再直视他,也许自己再与他的目光对视那么一秒,就会控制不住,陷入他魅惑的陷阱里。
“迹部哥哥……”“啊呀啊呀~真是让我伤心啊,你以前可都是叫我‘镜吾哥哥’的呀,就算要嫁人了,也用不着改对我的称呼吧?你也没有来迎接我和槿市,你是在躲我吗,要不然怎么我这半个月来都见不着你,嗯?”迹部镜吾略带责怪而又宠溺地用桧扇轻轻敲了敲源博雅的头。“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听见通报声……你们来有什么事吗?”源博雅心虚地转移了话题。“啊,槿市来和右大臣大人商议你们的婚事,我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侍从,保护你婚礼途中的安全。我挑的全是植之冢、铦之冢这些武术世家的忍者呢,你就放心吧。”迹部轻轻一笑,源博雅愣了一下,明明到了最后他还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可为什么他的语气如此漫不经心呢。
“你……”
“你……”两个人同时出声,话到了嘴边又全吞了回去。“迹部哥哥想要问我什么呢?”“不,没什么。你先说吧。”“……那份提亲书,是将军大人的意思吧?”源博雅笑了笑,心里却忐忑不安,自己终于问出来了,问出这个早已困惑许久的问题了。不知他的答案,是否如自己期待的那样?如果真是那样,却又只会更加刺痛她的心,让她的愧疚与对自己的讨厌越来越深。迹部镜吾的瞳孔骤然一紧,忽然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你真的,一点也感受不到吗?!还是你明明很清楚,却一直在逃避我呢……提亲书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对你的心……”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放开了她:“……对不起,我……呵呵,源府内的格局还是没怎么变过呀,其他人一加官进爵就扩充府邸,如此看来右大臣大人真是清廉贤德啊。我第一次来这儿时这里也是现在这种布局。”他转移了话题,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记得吗?第一次来这儿,我就遇见了你。那时我只有十岁,你也才九岁吧?”他的思绪不由飞到六年前……
“父亲大人,为什么我也要去见那个什么右大臣大人呢?您要给他我们府中的精英忍者,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吧?”迹部镜吾嘟着小嘴,坐在牛车里,一路上都像个小老头似的念个不停。将军看着自己这个六岁的小儿子,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看来你还是因为正玩蛐蛐玩得起劲时我把你抓了出来而在抱怨为父呢。你可是将军储君,右大臣大人还没有见过你呢,我当然要把你介绍给他认识认识了。对了,源家的大公子和你差不多大,还有他们家的二小姐,你一定要和他们成为朋友啊。”“父亲,为什么我的朋友不能由我来选择呢?”“不都是一样么,我看我让你与太子成为朋友,你俩现在就情同手足了呀。好了,待会儿不要失礼。”
源府内,迹部看了看和右大臣大人相谈甚欢的父亲,耸了耸肩,偷偷跑出了大厅。哦OAO源家真大啊,我竟然迷路了?!他看了看四周,池塘边种着各式兰草,散着幽幽香气;塘中,锦鲤和金鱼悠闲地在荷叶和水车之间穿梭着,水面漾开一串串银绿色的波纹……是后花园么?这时一个女孩慌慌张张地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对不起……”那个女孩转过身来。
她长长的黑发一边披散,一边挽成髻,插着樱花状金钗;十二单衣上绣满珍珠和猫眼石,上面一朵朵石榴花开得与她绯色的脸颊一样娇艳,红得格外华丽绚目;她大大的眼睛充满灵气而又天真无邪,银绿色的眼波如星光流转,纷纷撒落进他的心,让他心底也如那春水一般,泛起阵阵涟漪。就像是看见……下凡的仙女一样。只看一眼就会把自己迷住的人,应该形容成仙女吧?不,或许世间的万物,包括仙女都比不上她。
“不许看,小源的发簪掉了,小源不想见任何人!”那个女孩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发簪?”迹部问道。“是啊,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女孩嘟起了嘴。迹部想了想:“我有办法。你闭上眼睛。”等她闭上了眼睛,迹部拔下了她头发上的那支金钗:“这样不就行了,什么都不戴的小源也很好看啊。”女孩的脸越来越红,接过那支发簪愣愣地看着他。迹部又开始一脸坏笑:“你就是源家的小女儿吧?我已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哦,等你做我的新娘的那一天,你也要穿这种衣服。^_^”“……你是谁?”“我吗?我就是将军的公子,迹部镜吾。”“……将军储君就是你这个油腔滑调的小子吗?我才不要嫁给你!”“油腔——滑调?!TOT我可是很厉害的呀,我的武术可是受了名门植之冢大人的夸奖的哦……”“哼,一介武夫……”“……TOT”
因为大受打击从而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郁闷之中的迹部沉默许久后,突然开口道:“父亲大人,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习文化课了,诗书、和歌、俳句……等等,总之,请您给我请来最好的老师吧。”“什么?!OAO”将军大人惊讶得下巴差点脱臼,“镜吾你生病了吗?是不是发烧了,在说胡话?你只是马马虎虎学完了《论语》、《诗经》、《孟子》,就说对它们没兴趣,专心练武了啊,我的儿子长大了,竟然知道要好好读书了TVT”“……=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