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立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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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后的山中，泥土的香味尤为明显。谢微尘特别喜欢在下过雨的山中寻药草，下完雨后，药草的气味更加浓郁，也就更加容易找到药草。
当然，这项技能只局限于谢少爷。
挂在树叶上的水滴将落未落，突然被一声喘息，吓得摔成了八瓣。
谢微尘直起身来细细地听，听是没听见什么，反而是闻到了一些熟悉的气味。
是那株灵芝的味道。
偷灵芝的少年在附近？
眼前一个活物都没有，又哪来的少年？
谢微尘将披风摘下，放入筐子中，用手轻轻撩开了唯一能遮挡人的草丛。
丛中无人，倒是卧着一只狐狸。
一只画眉鸟靠在狐狸的身侧，见谢微尘突然到来，连忙张开翅膀，呼啦啦的飞上了树的枝头，好奇地打量着谢微尘。
那狐狸通身血红色，眼睛紧闭着，背脊上瘦骨嶙峋，纵使是只狐狸，谢微尘都觉得它瘦得可怜。
狐狸怀中四只爪子紧紧抱住的，正是那株昨日被盗的千年灵芝。
不是少年么？怎么会在一只狐狸怀里？
山中又再起惊雷，怕是又要下雨了。
谢微尘终究是不忍，将小狐狸抱起，裹进那件披风里。
这狐狸看着瘦弱，抱着又烫手，莫不是发烧了？
狐狸啊狐狸，快些醒醒吧。
一人一狐缓缓而行，山中阴冷，山风淌进衣领，冷得他额角发疼。
“如今，也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躲。狐狸，可能听见我说话？”
谢微尘无奈地低头，用指腹摩挲着小狐狸的眉骨。小狐狸将怀中的灵芝一松，双爪抱着那只手指，用额头轻轻地抵着。
谢微尘挠了挠狐狸并不好摸的额头，“还闭着眼睛呢，就懂得寻舒服了？”
狐狸的额头热得滚烫，而那一小节手指，在寒风中冻的如同冰棍，正好解了它的热。
抬眼望去，四周只有树林。山中早入夜，如今的天已是擦黑，他抱着一只狐狸，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只小画眉还跟在谢微尘身后，叽叽喳喳地也不知在叫些什么。
远处群鸦惊起，鸦鸣声中依稀夹杂着风擦过檐下风铃的声音。铃声低哑，摸约已被锈蚀了。
他借着非凡的听力，寻着声音往前走，一刻都不敢怠慢。
荒草丛生的地上有一座破庙，门框早已掉光了漆，庙的牌匾也已经被损毁，看不清上方的字样。
神庙？
不对，听阿娘说过，神庙定会供奉佛像，但这庙里面只供了一张图像，门口有一座钟，屋檐挂风铃。
是得道高僧的庙观。
当地有习俗，喜欢为远近闻名的高僧建一座庙宇，供奉他的图像，请高僧前来问道。
但为何这庙会如此破落？
高僧的画像依旧挂在大堂内，只不过画像上面目全非，一道道爪痕纵横交错，将陈旧的纸张划得浮末尽起，但无一处是穿洞的。爪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蒙上灰尘，新的在画像上另一处新增伤痕。
爪痕是动物所为，那为何又会将它如此安好地放在大堂内，甚至精心地挂起来，如同最初刚刚被挂起的样子呢？
谢微尘刚想伸手去摸那张图样，怀中的狐狸却惊颤的一抖，伸爪挠向谢微尘的脖子。谢微尘反应的快，将狐狸一松。
啪嗒的一声，狐狸直接掉在了地上。
雪上加霜的是，这庙的屋顶大概是破损了，雨水从屋顶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滴到狐狸的脑袋上，冻得狐狸打了一个寒颤。
谢微尘有些慌乱，刚刚是情急所致，这狐狸生着病，可别再摔出什么伤来了。
幸好，狐狸没事。
狐狸着地后甩了甩头，甩掉了眼前旋转的小星星，随即抬起头来看了看谢微尘。
那是一种上下打量的目光。
大概是发烧所致，小狐狸的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难受的泪水还是刚才滴落的雨水。
小狐狸眨了眨眼，后爪一发力，直接蹦到了谢微尘怀里。
“……”
狐狸两只爪子攀着他的脖子，在他颈脖间嗅了嗅，眼睛里面蹦出异样的光芒。
谢微尘动作僵硬。
这狐狸要干什么他尚未得知，刚刚在画像上的爪痕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要以小心为上。
他感觉到怀里一热，应该是狐狸的爪子伸进了外衣四处摸索。
它要找什么？
下一刻他立刻醒悟，是那株灵芝!本来狐狸松手之后，他将那灵芝收进里衣，贴身放好，只待明日天晴，出山后便带回家。
可如今……!
狐狸将灵芝捞出，叼在了嘴里，轻盈一跃跳出了他的怀抱。
狐狸向前走了几步，见他一动不动，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要我跟着它走吗？
狐狸似乎不耐烦了，用爪子在地上轻敲了几下。
谢微尘只能背上药筐，抬脚跟上。
狐狸并没有走出庙堂，还往庙的更深处走去。
照理说，这种庙观里面，庙堂的后面，理应就是高僧的卧房。
看狐狸的步伐，丝毫不像是第一次来，反而是熟稔得不能再熟稔。
走到一间房前，小狐狸用爪子撩开门帘，跨过门槛轻轻地走了进去。
谢微尘如是。
一只银白色的狐狸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眼睛将闭不闭，硬撑着一口气，死死地看向外来者。
与那只小狐狸不同的是，这只狐狸眸色极浅。
小狐狸将灵芝放在榻上，被那只白色的狐狸一爪子扫落。小狐狸不死心地捡回来，继续放在榻上，眼泪汪汪地看向白色的狐狸。
“霜风，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榻上的白色狐狸忽而开了口，说的还是……人话。
雪白的发丝从榻上垂落，窗外一声惊雷，照亮了榻上人的脸。
眉眼深邃，只是太过沧桑。
谢微尘目睹了眼前的巨变，一时倒不知作何反应。他出世二十年，听阿爹阿娘府内丫鬟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还不如他今日所看到狐狸变活人震撼。
“爷爷……他是医师，定能救你。”
谢微尘纵然心中已有防备，被那小狐狸一牵起手，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狐狸……即是偷药的少年。
与昨日他画的画像上的脸如出一辙。
他来到榻边，那白色狐狸的目光犹如一泓古老的泉水，波澜不惊又意味深长。
“人类？”
谢微尘:“是。”
“霜风，他治不了我，把他送回去，莫要吓着别人了。”
霜风依旧不松手，握着谢微尘的手越握越紧，“爷爷，就让他试试吧，我不想您就这样……”
白色的狐狸摆了摆手，“命由天定。”
谢微尘低下头来看那少年的神色，霜风实在身量太小，谢微尘几乎弯下腰才能看得着。
霜风紧紧地闭着嘴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他眼眶又浅，眼见着就看要流下来。
谢微尘轻声道:“令尊是患了何病？”
霜风:“不知。”
“可曾用过药？”
霜风:“不曾。”
“何时开始的？”
霜风:“上月初。”
谢微尘叹了口气，挽了挽衣袖，向霜风爷爷道:“可愿让我一试？”
霜风爷爷闭了闭眼，睁开时道，“公子请便。”
霜风爷爷的脉象紊乱，又与寻常人的脉象不同，谢微尘只能依照自己的经验，侧过头向霜风道:“令尊可是有什么心结？”
霜风不语，噙着唇看着自己的爷爷，难以开口。
“哪有什么心结。不过是些俗事罢了，我知公子医术高明，但我这不是病，公子是救不了的。”
谢微尘闻言一愣。
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对自己病情如此看开的人。
“看的淡了，也就散了。可我偏偏看不淡，散不去的就让我带到阴司里去，换下辈子的恩宠福泽，也是好的。”
霜风跪在榻前，握住爷爷的手，“您要走，我该如何？”
说着泪珠已经掉到手背上，“您不想我，也得想想……”
“霜风……我在世上一日，便是煎熬一日。”
往事像一阵雨，唰啦唰啦地下完之后，总有的人会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屋顶上掉下来的水滴。
没有天晴的一日，他心中每日都是倾盆大雨。
长伴青灯古佛，莲花灯中的灯芯断了一次又一次，木鱼声尤在耳畔，魂魄却已枯萎，只剩病体残躯，依旧痴痴地等待救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立夏（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