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立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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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药堂里弥漫着药草的清香味，前堂的桌子前坐着一个男子，胖乎乎的手指上下翻飞，拨动着算盘上的圆珠。
他时不时会向药房看一眼，看一眼后目光又落在眼前的算盘处。
药堂今日是难得的清净啊。若是往日，早就挤满人了。再看了眼药房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为了不辜负空气中邀人入梦的芳香气息，男子决定要好好的打个盹。
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如睡一个好觉来的实在。
药房里边可没有这种悠闲感，反而像打仗似的。狐狸躲在药房的大门后，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他睡着了？
狐狸心惊胆战地抱紧怀里的灵芝，从药房的门后悄悄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男子眼睛紧闭，气息均匀，似乎……已经在做梦了。
狐狸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冷汗浸湿了狐狸的后背，狐狸又开始想爷爷从小跟他说的话，
“为人要正直，为人要友善，为人要与世无争，切记不可做那些偷抢拐骗的事情。”
切记……切记……
这段话他从一只狐狸小幼崽，到如今可以幻化成人形，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可这次，狐狸觉得，爷爷说的，可能是对的。偷东西的感觉真的让他浑身难受，比小时候偷喝山下李大娘的梅子酒难受多了。
狐狸咬了咬牙，看准了一个门外无人经过的空档，打算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家药堂。他对自己的四只爪子，还是有些信心的。嗯……虽然现在只剩下两只。
正当狐狸就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前堂的那个男子突然睡眼朦胧地抬起头说了一句:“别跑!”
狐狸被吓得几乎腿软，赶紧把自己还没迈出去的腿收回。一来二去的，狐狸眼眶都发红了。
那男子抬起头后，又将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砸出“咚”的一声大响，彻底把那男子给砸醒了。
狐狸无奈地看了看怀里的灵芝。
那边的男子疼得呲牙咧嘴，嘴里还嚷嚷着说，要是谁把他的西瓜给偷了，他肯定要揍他一顿，往死里揍的那种。
狐狸倒吸一口凉气。那男子看上去身强力壮的，虽然没有肌肉，但看那身形力气肯定也不小。狐狸再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心里面很是伤心，那双狐狸眼上翘的眼角都要垂下来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僵持着。狐狸不出去，那男子也不进来。
最终狐狸还是把这场僵持的战役给打输了，一个没忍住，狐狸怀里揣着那株灵芝，飞一般的跑出了药房，之后就是谢家药堂的大门。
阿福只觉得有一阵风从药房门前掀起，笔直地刮向大门。什么西瓜，睡觉的杂念都被这阵风刮跑了。他很快反应过来，争取在那人跑过他身旁时，努力地想看清楚了那人的样貌。
狐狸怀中的灵芝不安分地滑出来了一个头，擦身而过的刹那，阿福与狐狸四目相对。
还以为他偷的是钱，结果是那株灵芝。
阿福几乎是撞着跑进来谢微尘的书房的，一开口便口齿不清地就叫道，“少爷……少爷……”
“嗯？何事？”
谢微尘从装着各色药草的瓶瓶罐罐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盯着药草太久，眼睛都有些酸涩了。
昨日王伯筋骨疼的药还没配好，赵姑娘的芙蓉膏又要今日来取，李大娘儿媳的安胎药还安安稳稳地放在药柜中，他已经几个时辰都未曾停下来，事情却一直做不完。
他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谢家是镇上乃至镇上闻名遐迩的医药世家，祖上曾是宫中御医，承蒙皇恩浩荡，告老还乡后开了家医馆，生意便一直火爆到如今。
身为谢家第一百三十四代家主的谢微尘，表示压力真的很大。儿时见爹爹做事，怎的就如此轻松了呢？
被诓骗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谢老爷将生意早早地便交给了儿子，卸下了担子，每日无事一身轻，现在还在跟爱妻云游四海，已经有三年未归家。可怜谢微尘，二十出头便每日淹没在一堆药草里，和一堆老弱病残打交道。
阿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少……少爷……有人偷药!”
偷钱的小贼是见过，可这偷药的是头一次见。
谢微尘拂了拂袍子上的丁香碎屑，“何人？偷的又是什么药？”
“回少爷，那……那摸约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偷的是那株灵芝。”阿福回想着，当时他站在堂前，只觉得身旁一阵风刮过，一个瘦弱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怀里揣着谢家最近用重金收来的千年灵芝。
谢微尘心里一震，“你说偷的是那株灵芝!”
完了，少爷生气了!
阿福作势要跪下，却被谢微尘阻止了，“若是内心有愧疚，便替我寻回那株灵芝。”
接着又道，“可还记得那少年长什么样？”
阿福努力回想，用力地点了点头，“记得的。”
作为谢家药堂堂前的伙计，记人的能力可以说是一流的。
“拿笔墨来。”
“那少年最大也不过十六岁，身量很是削瘦，脸颊却是有些肉的，眼尾稍稍上翘，鼻梁上有一颗痣，嘴唇很薄。”
“衣衫？”
“嗯……青色，很单薄。”
阿福让到边上默默地看着自家少爷作画，大气也不敢喘。把狼毫沾上墨后，谢微尘凝神细想，眼尾上翘，鼻梁上有一颗痣，又是少年模样……
宣纸上墨渍未干。
谢微尘拿起画，眉毛微拧，看向身侧的阿福，“是这样吗？”
阿福看了又看，老是觉得有哪处不太完美，“像是像，只不过……啊!对了，是眼睛!”
“那少年的眸色极深，是红色的，不像是本地人。”
谢微尘闻言又改。
改完后拿起端详，“你确定这少年会偷药？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画上的人皮肤白皙，双眸是深红色，除了双颊开外皆是削瘦，合起来看，竟有一种无辜之感。
“拿着去追吧，定要追回那株灵芝!”谢微尘将画象递给阿福，“还有，我明日要上山采药，让阿娘莫要再塞姑娘给我，要塞，也等我回来再塞。”
阿福心知少爷秉性，也没有多言，只是低声应下，便匆匆离去。
谢微尘坐在窗前，疲惫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夏至还未到，但阳光已经有些炽热的意味。谢微尘的眼睛里也罕见的出现了瞳孔的颜色，如同在深渊中看见一丝久违的光明。
谢微尘唤了声身旁的侍女。
侍女明白他的意思后，转身走出了谢微尘的书房。
窗外的石桌上，安放着一盒牛乳酥。
那名侍女一如既往的招手唤来其他侍女将糕点拿走分食。
谢微尘合上窗户，眼睛里迅速恢复到黑如子夜的状态。
记得阿娘和他说过，每次看他的眼睛时，都会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谢微尘甩了甩心中的杂念，又重新跳进了药草的怀抱。不管是山药也好，土茯苓也罢，只要是好药，他都喜欢。
霜风一到山脚就化回了狐狸，四只爪子一着地，立马爪下生风地往林子里跑。林子里潮湿闷热，空气都是黏糊糊的，狐狸停下来喘了口气，把灵芝衔在嘴里，跺了两下脚。
“呖……呖”
林中飞来一只画眉鸟，眼圈旁两道白眉匀称且秀美，叫声清脆悦耳。那鸟儿一落地，爪子变成了两条纤细的腿。由一只画眉鸟变成人，唯一的没变的就是那两道眉毛。
狐狸现在还得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由画眉鸟变成的女子蹲下身来摸了摸狐狸的头，道:“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在找你？”
狐狸向她展示了衔在嘴里的灵芝，一双狐狸眼弯了起来。
女子看着狐狸，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去偷东西了，偷的还是灵芝。”
夏灵仙是不会跟狐狸生气的，狐狸出生前她就在，一直看着他长大到如今，怎么能没有感情。
狐狸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灵芝放下后，变为了人形。狐狸眼睛里面全是肉眼可见的殷殷希冀，他声音干涩地问道:“灵仙姐姐可是有法子救我爷爷了？”
夏灵仙一时语塞，两道好看的眉毛微皱。看着狐狸的眼睛，恐怕谁都说不出否定的话。
这狐狸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而且滴水未进，听到她与祁善讨论爷爷的病情时就扒在门上偷听。祁善听说人间的千年灵芝是绝世良药，便说出来给夏灵仙做考虑。谁知这狐狸竟然自己跑下山去偷灵芝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狐狸不死心地又问道:“姐姐，这灵芝可否治好爷爷的病？”
夏灵仙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灵芝，顶多只能吊着爷爷的命，不能根治。”
狐狸耳边嗡的一声大响，身体上的疲惫终于显露了出来，他咧开脱水脱得已经开裂的唇，笑着道:“那还有什么法子能救爷爷，只要能救他，我都可以去找的。”
“霜风……这病，没有药可以根治。”
狐狸在昏倒前，脑子里面一片混沌。
灵仙姐姐的话，他是听完了才晕过去的。
狐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找不到能照明的星星。
对狐狸来说，爷爷就是那颗能照亮一切的星星，永远都是。可是如今，狐狸要失去那颗星星了。
狐狸在梦中哭泣着。夏灵仙将变成狐狸的霜风抱起放在一旁，看着霜风把那株灵芝揉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紧紧地抱住，任由夏灵仙怎么伸手拿都不撒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立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