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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你怎么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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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安清欢站在被吊在烈日下的苏招福面前,他一定会想起他与苏招福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傍晚。妈妈在水池边洗碗抹泪,那个男人翘脚皱眉吸烟,苏招福畏缩在角落,带着寄人篱下的不安。
那个时候,安清欢还不是安清欢,他是名为苏招福的可怜男孩;苏招福还不叫苏招福,他是被遗弃在苏家门口的可悲累赘。
长廊的尽头是学校划给话剧社的练习教室。安清欢在里头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安佳璇回来。原本拥挤的教室已少了大半的人,今天的排练要结束了。
安清欢看了眼手机,起身活动手脚。
“4号组的演出服完工了没?”一个大概是总负责人的女学生大声询问,“什么?裤子还用上一场的?拜托,福临门这么大个,你们是准备给他当七分裤吗——上衣……还成,福临门呢?让他赶紧试一下。”
帘布后探出一个头回答:“没在,看安佳璇就知道了,她哥还在那等她呢。”
女学生看了眼安清欢,微微笑了笑。安清欢正想回以灿烂的笑容,但那女学生却转过了头,使他只得讪讪收起门牙。
一声“嘿!”贴着耳朵炸起。
安清欢吓了一跳,回头被一团大白胡子迷了眼,那胡子淹没了拥有者的鼻子,露出其圆溜溜的小眼睛。
白胡子的小眼睛左右一转,压着声线,起伏着音调:“俊秀的青年,你又是佳璇小姐的哪一位哥哥?”
周围冒出零落的笑声,人群移动将白胡子和安清欢围在中央。
就像是围观一场小丑戏弄猴子的表演,安清欢觉着自己是那只猴。心里当然会不舒服,但并不生气,他比较想知道这装神弄鬼的大白胡子想干什么。
白胡子把手掌一举,另一只手的食指碰嘴唇:“嘘——听,主有教诲……”
“哦——哦!”白胡子眯眼侧耳,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转身仰视安清欢——没办法,他实在是太矮了,只到安清欢的鼻子——然后有力地说:“俊美的青年,天上的福星因贪念你妹妹赛过月色的美貌,私自下凡与她在漆黑的花园相会。恭喜你啊,俊美的青年,再有七七四十九日,当东方傲来国的猴子冲破炼丹炉,你家将会诞生新的生命——你就可以当舅舅啦!”
圈中爆出一阵笑。
人嘛就是这样,一边内心暗感不安,良心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一边又站在大多数人的方向,享受排斥他人的乐趣。
安清欢的脸色倏地变了,他沉着脸,回身拎起安佳璇放练习室的书包,从侧袋拔出水杯,拧开盖子,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这时,先前的女学生突然挤进人圈,迅速摁住安清欢拧盖的手,并对白胡子哑声骂了句:“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着是吧!什么玩笑开得开不得都分不清吗!大家有缘聚在一起不容易,散了吧,散了吧,一个傻逼搞笑又什么好看的。”
她又对向安清欢,边拉扯着他到门口,边说:“他就那样,整天神神道道的。佳璇现在应该和我们一个社员在外头对戏,他们嫌练习室太吵,可能在佳璇的教室。你不如去她班上找找,没在的话,就在那等一会儿吧。”
女学生的逐客令下得生硬:“如果她回来练习室我会让她去班上找你,你看行吗?”
她没等安清欢答话,继续说道:“她的班在初二……”
“我知道。”安清欢打断女学生,他的目光穿过女学生直盯白胡子,可惜白胡子一直低着头,没能收到这不怀好意的礼物。
整个教室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连安清欢的离开也只是改变些许。每个人都好似十分忙碌,耳朵也忙碌着偷偷竖起。
女学生经过白胡子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对我和副社长的申报有何不满,麻烦你直接找我,ok?”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白胡子这样装神弄鬼的讽刺,这出戏社员们私下也没少娱乐。只是他不该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把恶意毫不粉饰地传递给被孤立的人。
太阳悬在西边,西楼略微发红,好像哪个顽童划了根火柴打算点燃纸剪般的大楼。
西楼是音乐室与机房,它的功能注定了它的人迹罕至;对面的生物园留有几株百年大树,上边钉个铁牌,标明其物种与习性。
安清欢在这所学校待了整整六年,又离高中毕业已七年光景。学校的格局并无太大改变,楼仍是那楼,树仍是那树,只是树上斑驳的铁牌泄露了时间的秘密。
他摩挲着树皮,十指连心,心好像被树皮上的小疙瘩上下皆磨出了洞,愤怒一点点漏走,悲伤却一股脑灌满心头。
这么会这样?安清欢想,安佳璇成绩优异活泼开朗,除了有时候倔脾气上来能把人气得七窍流血,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很招人喜欢。没想到也会弄得被孤立嘲笑。
他鼻子一酸,长叹一口气,这比他自己被孤立难受多了。安清欢知道这滋味,他曾被众人忽视长达六、七年。但安清欢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极度的自卑使他觉得没人愿意和他玩儿是正常的,更糟糕的是,他竟为自己的不合群贴上“特别”的标签。所以,他不怪任何人。
其实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开始便不在圈中,而是周围与你较好的人一点点离开你,甚至私下另围一个圈探讨你的“恶劣行径”。
星期五下午只有两节课,第三节便供给社团活动。现在,第三节下课铃声已响,参加社团的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社团管得不严,往往还没结束就社员就散了大半。但安清欢还不想去找安佳璇。他没告诉安佳璇他回来的消息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可惊喜还未送出自己先收到了惊吓。
安佳璇是安家的小公主,是安清欢最宝贝的妹妹,他希望她能永远生活在阳光下。
安清欢思考着该如何与妹妹谈及此事,照他的猜测,纠葛中应该还有男性当事人。鉴于妹妹是最可爱的,妹妹是最乖巧的,妹妹不会让人讨厌,安清欢立马就判断这一切都是那男×人的错。他脑补出一出某个男×人追安佳璇不得而集结众人孤立安佳璇的大戏。
在幻想自己左右勾拳揍趴那男×人时,安清欢发现自己已绕过西楼的侧门到了西楼的背面。
这是安清欢的秘密天地,虽然只有一块方形下水道井盖的宽度,被灰白的墙面和半人高的的灌木夹在中间,还有一座变压箱规律地滴滴叫。
安佳璇手拿一本书,与一男生说说笑笑,她面朝通道入口,看到了意外的身影,对于安清欢的出现惊喜不已。
“哥!”她擦着灌木带越过前面的男生,扑上安清欢,“你怎么来了!”
安清欢不由得微笑,心情明朗起来:“来看你啊。”他拍着安佳璇的脑袋:“我回我们市出差,刚下车妈就让我来接你了——我看看,好像又长高了。”
“真的吗?”安佳璇搂着安清欢的脖子不住地跳,“我每天都有喝牛奶呢。”
“行了行了。”安清欢笑着,目光从安佳璇的发旋儿移开,对向一直背对他们的男生,冷了几分。
男生身穿高中部校服,个子很高,头发微长,自始至终没回头,似乎在低头看什么。安清欢皱眉,觉得对方没礼貌,又估计他应该就是那男×人,更是讨厌,他说:“怎么,不介绍介绍你的同学?”
“对了,我都忘啦,”安佳璇全然没听出他的语气不善,笑嘻嘻地说:“这是我话剧社的学长,苏招福——他人很好的。”
安清欢登时一阵耳鸣,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安佳璇,旋即看向面前的男生。
男生缓缓转身,冲他点头笑笑。
“哦、哦。”安清欢目光躲闪慌乱,活像被抓现行的扒手
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先前那点不愉快和其引发的伤春悲秋统统死在这副看似和善的面孔前,化为另一种复杂的感情。
尴尬,内疚,恐惧,恶心?又或是或多或少都掺了些。
安清欢自个儿也说不清,他只想离开,立刻、马上!
“佳、佳璇,你东西收拾好了吗,太晚了,妈……唔,她该急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就一个包——哎,哥,我包怎么在你这儿?你去练习室找我啦?”
安清欢没敢与苏招福目光撞上,但他又时时感觉得到苏招福在打量自己。他都能想象他昂着头,微勾起一边嘴角的高傲姿态,带着猫捉老鼠的嘲弄。
厉害的猫都有个坏毛病,它喜欢把老鼠当成玩具,追逐它,恐吓它,看它的慌不择路,却又总不将它咬在嘴里。
“嗯。”安清欢硬拉着安佳璇离开这逼仄的小道,那傻姑娘还多次试图回头与苏招福说上几句,奈何拗不过他的神奇力量,只是朝后摆摆手,大声喊了句:“招福哥,再见啊!”
按照往常,苏招福应该要温和地回以微笑与深情的道别,但他现在真的做不到。
他左手边的灌木秃了一小片,脚下是一地碎叶。
安清欢走得很快,引得安佳璇不满。
“别急啊哥”安佳璇把书包贴在她哥的后背上,“迟点儿又不会死。”
安清欢反手捞回书包,搭在肩上,道:“你这书包才装了几本书,这么轻。”
西楼离西大门比较近,但安家离东大门近些,可以步行。只是西楼到东大门有一段长长的台阶。刚刚还叫累的安佳璇哼着歌,单脚蹦下台阶,速度还挺快,蹦到了安清欢前头。
“小心点!”安清欢无奈提醒,即使知道没用,有些程序还是要走的。
倏地,安清欢打了个寒战,他佯作无事地走下最后一阶,在转弯时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苏招福正站在最顶一层的台阶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离得太远看不清楚表情,不过想必不是责难,就是……责难吧。
他知道了。
安清欢叹了一口气,内疚铺天盖地而来,压过其他种情绪。
“哥,”安佳璇蹦跶累了,扯着安清欢慢慢走,“你觉得刚才那学长帅不帅啊?”
安清欢想了一阵,昧着良心说:“就那样吧,你和他很熟?”
安佳璇脸一红:“也没有很好啦,就是、他人很好,帮了我很多。”
“……”安清欢看看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真是……一言难尽。最终侧面提醒道:“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还是不要去社团了。”
“我知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喜欢小福星的女孩子很多的,他不一定看得上我。”
安清欢又语塞了,她那越发红润的脸是怎么回事啊!内疚很快退潮,不安与着急占了上风。在这短短半小时,他的心情可比大兴安岭的山脉还要连绵起伏。
他本没有牵扯感情问题的意思,他相信安佳璇不会早恋,这种信心不是来自安佳璇在国旗下指着太阳穴发誓会遵守校规,而是他对安佳璇十几年来的深刻解读。虽然让安佳璇少在社团确是为了让他少接触苏招福,但他并没有想过这两人会有什么不正常的同学关系。但现在……安清欢想骂人。
“苏招福这个人,品行不端正。”
“为什么这么说?你又不认识他。”
安清欢顿顿:“我听过他的一些传言,不太好。”
“传言?又是传言!”安佳璇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怒气,随即又被压抑下去,“你也知道那不过是传言而已。”
“可是空穴来风。”安清欢观察着安佳璇,他能感觉到安佳璇的不悦,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安佳璇敷衍道:“他脾气确实不好,动不动就不搭理人,有些小心眼。”
她觑了眼安清欢,又说道:“但是如果你和他熟了,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很聪明也很努力,一句台词能改上十来遍。”
“聪明努力就是好的人吗?况且再聪明再努力有怎样,他是用在正途上吗?若真如你所说又岂会落个留级的下场。”
“正途正途,你们大人就认为唯有读书才是正途!”
“不是的佳璇,”安清欢解释,“我不是那意思,读书只是众多出路之一,但却是最正统的……我们不是在”谈论苏招福吗?”
“我就是在说他!”
当一个人语序开始混乱,抓不到重点时,严谨的逻辑攻势可以把她博得哑口无言,却无法真正使她信服,因为她无法将自己的意思准确地表达出来,未成形的观点如噎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哪有心思思考别人的规劝。于是安清欢压下一肚子的道理,停住脚,等她说。
“你们根本都不了解他,就这样说他,你们造谣的时候难道都不摸着良心!一时的口舌之快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没……”脱口而出的辩解在良心面前戛然而止,安清欢忽然感到如芒在背。
“你们就是!明明都不认识他,就妄加评论他是怎样的人,谣传他的不可理喻不近人情。还、还说他……做过那种事……”
夕阳,小巷,不知何时驻足在不远处忧虑监视的老人,佝偻着背不知所措的男子,将头埋进单薄校服里哭泣的少女,还有一片善心在绿化乔木的枝叶间翻飞。
“你们,”安佳璇掩面,“你们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