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恒》李灭土

1、落水鬼十全大补汤

　　易衡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可以吃到一只油光光水滑滑的鸡腿子。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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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洪荒伊始，天升低沉，海潮泛滥混沌不堪，然斗转星移，不知过去多少岁月，暑气日盛，瘴沼消散，洪流之中渐渐生出九块陆地，后悠悠荒载弹指一瞬，春风化雨，万物生长，后有无名仙人游历四方，做《禹贡》分天下为大九州。

　　九州之大，不知其几万万千里也，寻常人等无法揣其一二，无名仙人亦仅可窥得轮廓。大洲之间隔海相望，围绕中州，分填四面，平铺八方。单说中州之大，茫无涯际，浩渺非凡，仙人因其方位、地形亦将其切割为九小洲。

　　九小洲间有一赤县神州，地处极东，其民知礼尚乐，上下尊卑长幼有序。神州临海，风浪携沙，历经万古堆聚十万大山，其山层峦叠嶂连绵不绝，草木遮天蔽日巍峨茂盛。

　　青合山便为其中寻常之一，地处兖州山脉隆起之源，正所谓天龙落足灵气汇聚，也算是个钟灵毓秀的小山头，久而久之不知何时演化出一修真门派，这创始人八成是位痴迷白马非马的术士，并未给门派取个正经名号，门下弟子若下山替人驱邪自报家门时也只称为青合山人，此后春去秋往一个甲子，山下的世俗人家便命名为“青合派”。

　　青合山区临近龙脉，历来被当做风水宝地，数百年来少有邪祟出来作乱，山中小妖也都夹起尾巴盘在山洞里潜心修炼，无心涉足人界，世人都道修炼辛苦，辟谷禁欲，因此鲜少有正经人家的子弟被送上山做道士。

　　不过眼下重阳临近，历来冷冷清清的青合派倒热闹起来，曲折陡峭的石梯上不时有行人的足迹，青合山南缓北陡，南坡半山腰间有个方圆二里的大平台，平台中正立着块十米来高的角砾岩巨石，上面洋洋洒洒飘着两行字：“廉贞丹元斩三千孽障，青合圣山镇十万阴邪，”上山拜师的一小波人皆不解其意，只三三两两站在一堆，讨论下笔人内力如何深厚，工夫如何了得。

　　沿着巨石背面走去，山腰前生长着数颗古榕树，各个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拨开垂下来手臂粗细的枝条，隐现出现一个洞口，洞口三尺宽一人高，略有微光从另一面透过来，此即青合派的正门，从洞口入行至百里，视线便骤然开阔，仿若走进另一方世界，远处山峰上顶着数十座道观楼阁，秋雨晕染中如梦似幻。

　　此时，正赶上青合派六年一开山，招收门下弟子，偌大的中央广场上终于多了一点人气，有求师学艺的毛头小子、有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偷偷抹眼泪的毛头小子家长，自然也有维持秩序的师兄师姐、探察来人资质掌管一宫的众位峰主……众人形形色色聚在一堆，好生热闹。

　　然而青合十三峰，并非每一处都忙碌不堪，至少——居住在最北坡主峰的易衡尚能忙里偷闲，给自己“改膳改膳”。

　　“初六、初七、初八、初九……还有四天，”林小川走进来的时候，易衡正在专心致志地掰手指，以至于全然发现身后站了一个大活人。

　　林小川偏巧换了双新布鞋，那时他娘牵挂小儿子用头一年棉花新纳的棉布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把人吓个半死，“易衡哥，你又煮了什么好东西，这样香？”

　　“嘘！”易衡忙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声张，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此地只有二人后放下心来，捡起被吓得仍在地上的饭铲子，指着锅里笑道：“今天早上刚从沇湖捞上来的水鬼，已经炖的第七八分熟了，再来晚些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水鬼呢，”林小川俯身向锅里瞧去，只见锅中飘着一团青绿色的絮状物体，随着滚开的热水上下起伏，不时发出一点荧光，少年猎奇的心情得到满足，欣喜道：“易衡哥你可真厉害，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你这样的本事就好了！”

　　“这个叫生火咒，是最简单的捉鬼术，可我也只会这个。不过你刚来青合还不熟悉，等这几日招生完毕，各位峰主自然会教你方法，”易衡被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右手快速捏了个诀，将手掌上方凭空多出的一团火焰轻轻推向灶台，顷刻锅中的水沸腾的更加厉害，“这水鬼长年沉溺水中，性阴寒最怕火攻，你若是遇到了，不必害怕只需捏个生火咒，它便束手就擒了。”

　　林小川听得新鲜，便在灶台边上寻了个空位蹲在易衡身旁，“可是我从小便听家里人说，青合山是块风水宝地，百十来年都没什么邪祟出没，怎么如今倒发现水鬼这种小喽啰呢？”

　　“恩，这个……师哥也不太清楚，”易衡歪着脑袋，“大概是重阳节将至，家家杂扫祭祖，平日里掖着藏着的各路小鬼嘴馋了，都想尝一尝贡品吧。”

　　“也对……”，林小川似懂非懂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易衡哥，我刚进来时，听见你说什么还有四天，可也在等重阳节吗？”

　　易衡点点头后又摇摇头，“准确地说——我出生那天偏巧是重阳节，掌门曾经承诺过要送我一件十八岁生日礼物。”

　　林小川眼睛一亮，“什么礼物？掌门的东西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易衡舀起一瓢【落水鬼十全大补汤】，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颇为满意地说道：“一只鸡腿。”

　　“一只鸡腿？这就完了？”林小川眼里的星星瞬间灭了一排。

　　“嗯哼，你听我说这是有典故的，”易衡拍拍林小川肩膀，“掌门说过咱们修炼之人，练得叫食气辟谷，万不可沉迷于世俗那口腹之福。不过我十三岁那年在外面流浪，当时数九寒天的时候硬是没感觉冷，只记得胃饿的疼痛难忍，好巧不巧遇到下山除妖的掌门，他见我可怜就给我一只鸡腿，我吃完后便随他上了山，然后一晃五年过去，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厨师，直到现在虽然不再饿肚子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只鸡腿。”

　　林小川听后点点头，不自觉咽了口水：“想来那鸡腿必定是油光光水滑滑的，外面裹着的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多汁鲜嫩……”

　　“极是极是！”易衡笑嘻嘻道，“可惜青合山上不准开荤，就算每天守着灶台，也只能煮些青菜萝卜，不过今天运气好，抓到水鬼换口味。”

　　林小川蹲在地上久了，双腿不禁有些麻，遂盘腿坐在地上，把头靠在易衡肩膀山，等着上菜的工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过师哥，你上山之前在外面流浪，难道没有家人吗？”

　　“大概没有吧……可能也有”，易衡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对于十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这段记忆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一点残留，你若问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无双亲这些重要的信息，只能回答统统不记得了。说来奇怪我一直有种奇异的感觉，遇到掌门那一天，正好是我记忆开始的那一天。”

　　“记忆开始？”林小川重复一遍，有些难以理解易衡的话。

　　“没错，我后来一再努力地回想那年冬天的事儿，却只能零星记起自己饥寒交迫走在大雪里的场景，至于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到底走了多久便怎样都想不起来——知道被掌门带上山，仿佛就像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天。”

　　林小川皱了皱眉头，还是不得其解，“可是如果这样，师哥你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生在重阳，名叫易衡，正好十三岁呢？”

　　沸腾的汤汁掀起浓白的沫子咕嘟咕嘟扑了一灶台，易衡忙掀起锅盖，用勺子翻滚锅底，回道“这些都是掌门这样告诉我的，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叫我不要提之前的事情，我便从不过问。”

　　“当真奇怪，掌门可还对你交代过什么？”

　　“小川你尝尝，这汤已经入味了，但是还缺一味赤练草——恩，掌门把我安置在小厨房，除了教会我煮米用的生火咒外，从不准我修炼其他功法，问及原因他只说我体质特殊，不宜修行。”

　　林小川捧过一碗十全大补汤，追问：“易衡师哥，那你可察觉体质到底有甚么特殊吗？”

　　“确实有一些，我十三上山，如今十八，在青合已经待了五年，可这五年间我的容貌、声音、身高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现在的样子，不仅如此——”易衡择起一缕额间碎发，说道“就连牙齿、头发、指甲都没有生长过痕迹，我之前并不觉得怪，以为人人都似我这般，直到有一次和你顾榕师姐偶然聊天才发现这些不同的。”

　　林小川思索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更加疑惑，再要问时被门外传来的脚步打断，他迅速递给易衡一个眼色，并收到对方承载着“计划行动”的眼神回复后，两个人对暗号似的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藏起手中的碗、盖上锅盖、扑灭灶台的火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又偷吃什么好东西呢，居然不带上本小姐，当心回禀了掌门大人去——”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被抓包的馋猫看清来人后方松下一口气，“顾榕师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