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生活》黄太初

2、江小雨

　　我感觉自己正在渐渐陷入昏迷状态。

　　我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艰难地试图搬开江小雨的头。

　　奇迹再一次发生。

　　在我的手还在半空中犹豫的时候，我的胸口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就在思维尚属停滞的瞬间，一张状如鬼魅的脸已经七彩斑斓地在我眼前笑出了一朵怪异的花。

　　我居然一晚上第二次目瞪口呆。

　　其实严格地说是第三次。因为我对着那张脸的惊诧尚未完成，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一个抽动着的，无限孤苦的背影。

　　我开始怀疑江小雨的存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今天是我生日。

　　我彻底失去了思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江小雨如此真切的声音，没有花腔，没有变调，没有一切她喜欢掺和在声音里的元素。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十八岁女孩的声音也可以那么低沉，充满了哀伤，甚至——我想我听到了某种——绝望。

　　我就那么傻傻地站在原地，半天才意识到该找个地方搁置我不知所措的手。江小雨一直背对着我，倚着一张高几站着。不过她的肩已经不再抽动，一双小手前后左右地忙碌，大概正在清理一脸的泪痕。

　　好像公主终于醒来，屋子里一切分子原子忽然又恢复了停滞千年的运动。空气流动起来，我突然又听到了似有若无的音乐声。

　　我忽然想搬块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是郑智化的生日快乐！！！那首低沉的、哀伤的、我曾经发誓如果有人用它为我庆生就跳楼的生日快乐！！！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我竟然没有听出来！！！

　　江小雨转过了身。她又一次奇迹般地改变了自己。现在我面对的这个女孩，完全恢复了她十八岁的容颜。除了头发依旧那么凌乱，我想不出还可以责备她些什么。

　　江小雨，其实是很清纯，很美丽的。

　　今天是我生日。仍然是那么低沉的声音。江小雨慢慢爬上屋角的沙发，渐渐缩到最里面去。

　　我刚刚收到爸爸妈妈传回来的祝福，可是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

　　他们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寄了礼物，估计还要过两天才可以送到。他们说正好可以和圣诞礼物一起拆，我就笑。我跟他们撒娇。我说我不要礼物，你们既然千山万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还是送我一个男朋友比较实在一点。金发碧眼就可以了，麦克尔杰克逊就大可不必。我笑得很张狂，让他们听见我的开心。

　　后来我说我要跟同学和朋友狂欢庆生去了，今天晚上我要把自己打扮成花蝴蝶才对得起他们辛辛苦苦为我准备的假面party。他们就说那么你好好玩去吧，今晚你一定是最美的公主，一定可以做皇后。然后。。。。。。

　　然后我们就挂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蹲在了江小雨的身边。我就那么看着她梦讫般地一路说下去。她的嘴角一直一牵一牵努力地微笑，眼睛里却渐渐又浮上了一层薄冰。

　　一阵熟悉的音乐在某个角落响起。姜小鱼有留言。

　　江小雨似一只瑟缩的猫咪，可怜兮兮地看过来。我叹一口气，伸手帮她捋顺那头乱发，狠狠心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刺痛从脚底直钻到腰间，久蹲之后的滋味果然不同凡响。我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江小雨忽然牵起了嘴角。

　　杨凡你真好。耳语般的声音，却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狡黠。孤独的哀伤终究埋葬不了天性的快乐。江小雨，毕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而已。

　　我大力拽她起来。

　　单调的音乐嘎然而止。点开的红色条目里赫然标着一长串陈光的名字。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行字竟发了十余遍：杨凡在你处否，请他给我打电话。

　　江小雨转头看我，我不置可否。

　　江小雨抬手。一行字脆生生地敲出来：对不起，杨凡不在我这里！！！发送。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江小雨半埋着头，一只手在键盘上胡乱扒拉着，一声不吭。我僵立在她背后，看着她蓬乱的发丝发怔。忧伤的生日快乐仍旧似有若无地飘来荡去。我有点口渴。

　　乐声大作。江小雨和我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杨凡一定在你那里，我真的急着找他，拜托叫他给我电话！！！又是陈光！！！

　　我听见了江小雨的叹息。

　　谢天谢地，我总算保持了电话即用既插的好习惯。几乎是刚开始振铃，陈光的声音已经急不可耐地传了过来。杨凡我完蛋了，你在哪里？我中了体育彩票！！！

　　我开始怀疑这个夜晚是否真实。

　　我是不是在梦游？

　　江小雨迷迷蒙蒙的眼睛迷惑地盯着我，耳边陈光继续着语无伦次的倾诉。杨凡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真的中了300万！求你快来救我。我真的怕自己会疯掉！！！

　　江小雨怯怯地唤我。杨凡？

　　我猛醒，对牢电话大吼一声你等我，一把抓住江小雨就往门外冲。开了口的大头拖鞋不失时机地绊了我一下，我的钱包很配合地滚落出来。一切都乱成一团。

　　江小雨终于大笑不止。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进了陈光的窝。

　　整幢楼黑漆漆的，只有陈光栖身的阁楼亮着一点昏黄的光。不时有来历不明的生命体在黑暗的三维空间里穿行而过，耗子和它的家属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空洞的走廊仿佛一架古老的扩音器，以未知的波段把各种各样不属于光明的声音发挥到极限，营造出一片恐怖的幻象。

　　江小雨不知不觉拽紧了我的手。恐惧一泻千里，和着我们的脚步声在看不见的阶梯上回荡，直到光明终于出现。

　　陈光象一个做梦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台阶的尽头，身后半开的门里透出昏昏的光，正配出一张油画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