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生活》黄太初

1、杨凡

　　最近我很烦。

　　敲出这行字的时候，我刚抽了一口每夜临睡前都坚决戒掉的烟，并且浮了一白每天都数着瓶子喝的酒。

　　其实我不烦，一点也不烦，因为我没有烦的理由。

　　是的，没有烦的理由。

　　这是今天上班的时候老板告诉我的真理。当时我正对她的秘书方好一脸正经地宣告：真的，最近我很烦。

　　方好那会儿刚似笑非笑地瞪过我一眼，并且把一叠足够我做三年的客户资料轻轻巧巧垛在我面前，顺手还掏出了我藏在一大堆文件下面的那只纸漏斗——我的烟灰缸。

　　就在我抓耳挠腮做尽苦相企图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美人儿的时候，老板美眉不失时机地出现在方好身后。

　　太烦的人，不是太忙，忙得烦，就是太闲，闲得慌。你好像并不属于太忙的那个种族，那么，你烦的理由。。。。。。

　　我立刻伸手去拿那叠资料，让她后半截话自动打住。

　　直到两个美人儿袅娜而去，隔壁的阿周才探出头来。他冲我贼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妈妈的，什么世道，这年头美眉竟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我一把拽下了左脚的袜子。又去拽右脚。

　　口袋里电话一惊一乍地响起来。我装听不见，自顾自把右脚的袜子恶狠狠地扔向墙角。

　　等铃声足足响过五遍，我才懒懒地掏出电话接通。一阵女花腔的惊涛骇浪措不及防地冲进我的耳道深处，杨凡你去死愿上帝保佑你下地狱。

　　我抽足一口烟，眯缝着眼把一个连环圈吐向虚空。我不响，等她自动消失。

　　变了调的声音甜蜜密地传过来，凡~凡~哥~哥~，不要不说话嘛，我跟你开玩笑的，我有急事找你嘛，真的很急哎。

　　我再吸一口烟，又吐出一个烟圈，从肺部深处吁出一口长气。江小雨，拜托你，哪一次你找我不是急事？你不会又告诉我你在警察叔~叔~那里等我交保释金吧？别怪我没告诉你啊，今晚我没空，更没有心情。拜托你以后说话正常一点好不好小姐？

　　那头贼忒兮兮地笑起来，声音倒是正常了。杨小凡，我真的有急事，就算我得罪了你，也不至于这样损我吧。不来就算，也别怪我没告诉你啊，这单生意我找陈光去了，白白了您哪。咔嗒一声，竟真的挂断了。

　　我举着电话倒是愣了一会儿。这有点不太象江小雨的风格，不过，管她呢。我揣上电话又开始上线。

　　音乐正响起来，你有留言。我用力点下那条红线。

　　杨凡，我在你家楼下205，陈光也在，主人是姜小鱼！！！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忽遭碎尸的烟烫到了我的手。我奋力把它甩出去。

　　姜小鱼！！！他妈的专找麻烦的江小雨住我楼下！！！

　　我反摔上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带钥匙，而且，我光脚穿着那双烂拖鞋，不用戴眼镜也可以看见那只丰满的杨氏首席脚趾正得意地在绒面和鞋帮的咧嘴处扭动。

　　205的门虚掩着。我一脚踏进。

　　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灯也没有。我的背开始发凉。

　　音乐蓦然响起。仿佛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般，光亮突如其来地洒了下来。我下意识地眯上了眼睛。

　　凡~凡~哥~哥~~~~阴森森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我长叹一口气。出来吧你们。别闹了。江小雨那张千变万化的脸一下子闪到了我的面前。今天她总算没把那一头乱发搞出五颜六色来。

　　哈哈，怕了吧。杨小凡，你什么时候斗得过我？躲不了了吧？嗯哼？我绷住脸，不肯让她看见一点表情，目光昂然直越过她的头顶去。陈光、土地，给我死出来。

　　不好意思啊。我不过就是刚才在线上请他们帮忙发了一个贴子。江小雨不依不饶地踮起脚愣是把脸又凑到我的眼前来。我跟他们说我逗你玩的。谁知道他们真就发了呢。真的不关我的事的啊。她忽然惊恐地闭上了那双一次可以送出一万棵卡通菠菜的眼睛。连无辜兮兮的神情都没来得及从脸上抹去。

　　我把龇牙咧嘴的脸直逼到她的鼻子尖才罢。江小雨。请你睁开你的慧眼。瞪得大一点。对，就这样。现在拜托你给我一个解释。这个局是怎么回事。麻烦你跟我合作。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我咬牙切齿。

　　江小雨忽然樱樱地嘟起了她那张在网路上号称迷死人不偿命的嘴。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产生预感之前，一切就发生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两颗浑圆的泪珠变戏法似的从她那双涂过荧光睫毛油的眼圈里咕碌碌地滚了出来。

　　我惨了。

　　我真的惨了。

　　江小雨那颗乱蓬蓬的头现在已经埋在我的怀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跳韵律操似的耸动。我只好痛苦地想象贴近她那张脸的衣襟会变成什么颜色。

　　我有点不知所措。

　　没有女人在我怀里哭过。在我肩上的都没有。这事情有点无法想象。

　　我听到衣襟下传来一串诅咒般的嘟哝。和江小雨在网路上常常一不小心就甩出来的一串串符号一样。活像一堆乱码。

　　我的肌肉开始酸痛。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