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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宝——BY玖 ...

  •   雨已经下了一夜,清晨的风挟带着潮湿的泥土气自窗吹进来,天色并不亮,是一种最沉郁的灰色。
      段末寂将醒未醒的,一双眸子朦胧着,看见杏色窗帘随着风微微地动,旁边似乎有个人立着,那人也不动,一段玲珑的身影好像也随着风吹微微地动。
      “是阿宝吗?”她撑起来,这时楼下的门铃响起来,她起身,赤着脚跑下楼梯去开门,“阿宝!”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不是阿宝,只是按错门铃。
      阿宝吗?阿宝早就不在了啊。
      时间尚早可是段末寂却再也睡不着,返身上楼,觑见那窗帘旁边原来挂着自己的一件大衣,却被她认成了阿宝的影子。
      她是太想念她了吗?
      段末寂住在一幢古旧老楼的二层,这原本是阿宝家的产业,楼前种着一树不知是什么花,春日的时候开得密密匝匝,好似一阵粉红色的烟尘。
      那样的春日,那样的桃花,她记得她和阿宝在一起,躺在她此时睡着的床上,说无尽的话。
      彼时阿宝和她才都只有十六岁,同样穿一件白睡裙,长长头发,白净面容。
      有时候有同班的男同学在楼下喊“樊溪宝”,喊声未落就被阿宝家的佣人赶走,她和阿宝躲在纱帘后大笑。
      有时候阿宝也和他们出去,可是没有多久就再也不见与他们来往了。
      阿宝曾经抱着她说,“阿末,我多么羡慕你。”
      “你才值得羡慕,你是上帝的宠儿。”她记得她盯牢阿宝的眼睛说,阿宝的一双杏子核一般的眼睛晶晶亮,“很多人羡慕你。”
      “可是我羡慕你,你有父母,他们爱你,这已足够胜过我所有。”阿宝没有父母,那座古老房子里只有她与祖母。
      “他们到死都不曾放开对方的手,可是就这样轻易丢下我。”阿宝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眼睑泛着绯色,拉着段末寂的手,她穿一件镶着贝壳纽子的白色长衫,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腿,“阿末,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像他们一样离开我。”
      阿宝盯牢她的眼睛,而一个男子在打量她。
      他站在那颗树下,抬起头望着二楼半月形露台上的少女。
      他有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容,尤其是一对眼睛,宝光璀璨,略略的长方形,配着棱角分明的面孔恰恰好。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却像碧玉雕就的宝树芝兰,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望着阿宝的眼神像一道光,照得段末寂微微地红了脸。
      “阿宝,到我回家吃饭的时间了。”“扑哧”阿宝晃晃手里的一块嵌珐琅的怀表笑出来,“阿末,你的生物钟真是准,每晚六点三十分准时回家吃晚饭,我送你下去。”
      第二日是休假日,段末寂和母亲去探望生病的祖母,祖母拉着她的手,“阿末,你是个有志气的,只是凡事莫逞强。”
      她唯有答应,可是并未往心里去,这又是少年人的通病。
      过了几日阿宝打来电话,夜已经深了,她迷迷糊糊地听着,阿宝的声音很兴奋,透着软糯,好像轻轻嘘口气就化开来,“我已经答应同黎煦渊约会。”“这个人我是否应该认识?”“你不记得么?就是那日我送你出门,在那树下见到的那个人啊!”
      段末寂知道那是谁,可是她未曾想到阿宝这样快便会同他在一起。
      “他很英俊。”十六岁,完全可以贪图一个人英俊便和他在一起,“且对我很好,阿末,他视我若珍宝,并且他说,永远不会离开我。”
      “阿末,我想我时到如今,才值得羡慕。”
      “那就好。”段末寂轻轻地挂断电话,抹一把冰凉凉的泪水,阿宝快乐,那就好。
      阿宝没有读完高中,段末寂和同学们升学考试那一年,她和黎煦渊结婚,婚礼据说很盛大,那一日,段末寂刚结束最后一门英文考试。
      她最后赶到了阿宝举行婚礼的酒楼,宾客早就散了,门前铺着一地的鞭炮屑子,工人开始清洁,她弯下腰,捡起半支花。
      后来的她,没考入T大,念了师范,毕业,做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谈恋爱,结婚,离婚,所幸没有孩子,伤害总归小一些。
      她结婚的时候阿宝来了,她和丈夫并没有办酒席,新房是一间二手公寓,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情饮水饱。
      阿宝一个人自逼仄楼梯走上来的时候她正和丈夫自娘家回新居,正开了玄关的灯,她记得阿宝穿件琥珀色裙子站在那一片灯影里,面容微微地闪光。
      “你还好吗?”她问阿宝,阿宝没说话,笑容浅淡的几乎看不到。
      阿宝打量着她简单的新居,突然攥住她的手,眼泪猝不及防就落下来。
      她送了阿宝下楼,一辆黑色名车停在街角,无声无息地驶了过来,有黑衣男子替阿宝开车门。
      她看见阿宝皱了皱眉,眼睛里的一束光芒渐渐地黯淡下去,透过半开着的玻璃窗,她看见阿宝的身子在后座下渐渐地低下去。
      后来一次同学聚会,阿宝也到了,雪纺的黑色裙子后背如蛛网,浑身毫无装饰,只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方形的贝壳戒指,她变得不爱笑。
      阿宝中途离席,即刻便有多嘴的同学议论起她,见她走过来,彼此交换一个复杂的笑,各自走开来。
      阿宝还是乘那辆黑色名车而去,她立在聚会的酒店二楼,看那车子逐渐地远去,只剩两盏灯,遥遥如萤火。
      离婚的那一年祖母去世,一众堂表兄弟姊妹在灵堂里熬夜斗牌聊天,唯有她,足足地跪了三天。
      她还是不听话,还是爱逞强。
      一个女人走上来恭恭敬敬鞠躬,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身黑色的阿宝。
      “我在报纸上读到讣告。”阿宝胖了些,戴着墨镜,面容更白了。
      她点点头,拉住阿宝的手,不说话也不放,她的脸倒映在阿宝的墨镜上,显得憔悴苍白,阿宝一动不动,半晌,落下一滴泪。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没想到阿宝的葬礼那么大排场,她那一日才知道黎某以何为生。
      阿宝静静躺在水晶棺里,穿着一件丝绸衫子,镶着白玉扣子,她的小腹有点隆起。
      她突然觉得一种极其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呼吸,阿宝,你该是多么厌倦这个世界,才会带着孩子去死,难道你视此为对你腹中小宝贝的保护吗?
      “她是怎么死的?”她问身边的男人。
      “服药。”“你使她失去生活的勇气?”段末寂刷地转过头,眼睛盯着黎煦渊,恨不得将他烧出一个洞来,她也恨自己,她明明看出来阿宝不快乐。
      那男人竟然面色萧肃,眼圈泛红,他半晌没有讲话,仰起头,手缓缓地遮上脸,泪水自指缝流出来。
      “她流产两次,我怕再度怀孕对她身子不好,她疑心我有别的女人。”黎煦渊慢慢地蹲下去,段末寂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变得很低很低,“她得了抑郁症。”
      “我爱她,她知道,我爱她。”男人发出兽一般的低吟,“我从来不曾有别的女人,自我第一次见到她,我的心里就只有她,我知道,我明明知道她怕失去我,她是紧张我,她怕我像她父母一样,一去不回。我怎么能不耐烦她呢?我不该和她吵架,我不该走开,都是我的错。”段末寂只觉得抖得不能自己,她无声地恸哭,身子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你爱她,可是她再也听不见了。
      “阿宝……”男人哽咽的声音传来,他不断地吟唱一般地唤着,“宝,宝……”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记得自己睡了好久,终于被门铃吵醒。
      母亲拿进一个信封给她,是阿宝寄来的。
      她在她死后接到了她的信,她在最后的时候记挂着的人,是她,而她,最终辜负了她们的情分。她和她,曾经以为永不分离的,终于在生活的洪流里,被冲散,回首,却再也找不到了。
      “阿末,”她说,“我终于发现自己无枝可栖,生活太重了。”阿宝的字迹永远那样娇小,和她的人一样,“祖母已经去世,我唯一有的只是那老房子,予你。”
      段末寂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她最后决定搬进那幢房子,她盼望着阿宝能回来看看她。
      风的气息渐渐咸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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