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41、美芹十献 不由得拍案

　　车门刚开，帘子还没来得及掀起，一道身影跃入，带着原始的野性力量，动作极快，精壮如虎，毫无理智疯狂地直扑倒皇甫坦。更可怕的是一口咬住了皇甫坦的脖子。像一只幼年小虎一样，满脸通红，额头青筋爆出，一跳一跳，死死咬住不放。这下皇甫坦不再装模作样地抵抗了，冷汗直冒，手足失措，头发散乱，金冠滚落，拂尘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尖声高叫，“救命～～”

　　士清也不知所措，几乎晕了过去。还好钱霄从后面马车赶上来，一手刀砍在那人脖后，也不知砍得位置不对，还是那人精力强壮，松了松手却并不晕倒，口中还发出“呵呵”的怒声。钱霄几乎绑缚不住。老道皇甫坦反应快，手忙脚乱地逃开。

　　士清定神一看，居然是个少年，那样子，衣衫不整，满脸污泥，看不出模样，若依照身形看来应有二十多岁，但却有一张未脱稚气的脸，神志有些混乱。目光如血，狠狠盯着皇甫坦，欲再上前博命。

　　士清认出来了，这少年在汝州五岳庙中曾有一面之缘，士清还曾给过他一些馒头，一些衣物。许是和皇甫坦有什么仇恨，他恶狠狠地看着皇甫坦，眼神中尽是疯狂欲裂。这让士清想起了风穴寺中侂胄几乎丧命，失魂一刻，不由得按了按心口，隐隐发疼。也曾经历过痛楚，所以懂得悲伤滋味。

　　这一刻，她不由生了恻隐之心，他虎头虎脑、直愣呆傻的样子，不嫌那污泥，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背，安慰道，“虎子，别这样。”那少年听到温言，心中一浑，抬头看看她，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愤怒的目光渐渐变得迷茫。最终慢慢地弯下腰来，伏在她膝盖上呜呜哭泣，那哭声低迷凄厉，如同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发泄人世间的不满。终于慢慢伏在士清怀里，声音渐低，似乎低低说了一句，“我好怕”，彻底晕了过去。

　　士清不敢乱动，苦笑问道，“老道，你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情了？”

　　皇甫坦浑身颤栗，道袍颤动。脖子上清楚的咬痕，血色殷红。“他还怕，我才怕。” 皇甫坦后怕地几乎答不上来话来。“你快点把他绑起来，这是个疯子。还是个失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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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紧赶慢赶十日，钱霄带来隐卫消息，完颜匡一行人途中逗留。士清一行人终于可以缓缓前行，不用星夜兼程。马车离临安尚有百余里，不日便可到达。士清向窗外望去，白茫茫的山隐隐呈现，冬日里百木枯竭，天地间一片荒芜，偶尔有孤鸟掠过。北风劲吹，凉意刺骨。还是那个悬崖绝壁，士清嘴角微弯。想起那日侂胄攀在悬崖上，胆子太大，居然敢放手博命。再见到他，一定好好问罪。

　　那唤做虎子的少年跟着马车，一同行进，不肯独自离去。如同小兽找到家一般依恋，神情惶恐，片刻不离。这一日，士清与皇甫坦二人，难得安静，不再互相攻歼、嘲讽。士清轻声问那少年，“虎子，你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么？”

　　那少年自士清唤他做虎子起，便如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心中找到一丝脚踏实地。此刻，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片空白，皱着眉，摇摇头，“只记得，有人骗我，有人一直催我去临安，很急”。皇甫坦不屑地嘲笑道，“脑子被撞傻了。想也没用。”

　　士清刚要发怒。忽然想到一事，笑嘻嘻地问，“老道，别假模假样了。其实你那捉妖的法术是唬人的，对不对？你其实就医术高明。这点，我对你还是很佩服的。”

　　皇甫坦冷哼了一声，“老道我医术天下独步，绝无二家。可这种撞坏了脑袋的小子，没法子治。看运气吧，某天想起来了，自己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一辈子休想。他喜欢做虎子，一辈子跟着你好了。”

　　士清扭头表示不屑，不治就不治，谁稀罕。“砰”地一声，皇甫坦扔出一捆东西，“算了，老道要这破玩意儿，也是多事。你还给那小子吧。这是他掉下悬崖，身上掉出来的。”

　　虎子是老道日前从悬崖下救的，许是福大，没有致命伤，匆匆治了，随手就给丢在汝州五岳庙。但虎子记忆失常，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从前事。那日老道独自离去，落下他一人。他便被遗弃背叛一般，反应过激，暴怒如虎。或许于他而言，生命中只记得皇甫坦一人。此刻，他又记得了士清，这是第一个喊出他名字的人。

　　士清拣起皇甫坦扔出的物件，一卷竹简。微微一愣，到宋代这一朝，书写用纸已非常普遍，少有人喜欢用竹简书写文字，毕竟携带不便。且文字还是用古体隶书写就，士清读得很困难，慢慢读到四个字，“美芹十献”。她猛得站起来，螓首就撞在了马车顶上，顾不得疼痛，拉住虎子的衣角问道，“虎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不等虎子回答，她自己摇头了。虎子失忆了，哪还能回答。不过至少有一条线索。士清笑咪咪道，“虎子，不用担心。这卷“美芹十献”是我朝奇人辛弃疾所书，前年上呈朝堂。写得是如何抗金强国的策略。你怀中藏有，我猜你定是辛弃疾的家人？书童？反正和他有关。”

　　虎子不是很明白，但是听她这般推理，暖意顿生，似乎已找到了回家的路。这个沉默的少年，十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麦色的脸上泛起了喜悦。士清擦了擦他的脸，虎头虎脑的，叫虎子还真合适。她又说道，“等到了临安，打听一下，把你送回去。”虎子一呆，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来。士清笑了笑，“好吧，别担心。找到你的家人，再把你送回去，可好？”虎子犹疑了一下，终于傻傻地点了点头。

　　后二日，时间便不那么难打发了，士清仔细地阅读了“美芹十献”，不由拍案激赏，“确实精辟”。只可惜这般妙论，不能与侂胄一起分享，若他在此。免不了神采飞扬，非浮上三大白不可。

　　这“美芹十献” 对宋、金国情、民意、和战问题，进行了详细分析。前三篇指出北方民众对金国怨恨日深，民心思归。金国皇族内部的派系矛盾重重，互相倾轧、猜忌和残杀，有机可乘。后七篇指出宋朝充实国力的方法。对北伐收复失地，提出具体战略。

　　武穆遗书对于军事形势分析下限只到绍兴年间。辛弃疾的“美芹十献”，正好补充了时间上遗憾空白。如此前后合流，成了最为完整无缺的圆。

　　士清一时神情激动，一时又顿足，觉得可惜。如此精辟论点，前年献上朝堂后，便束之高阁，再无声息。此刻看来真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心血，妙不可言。尤其辛弃疾指出，若北伐，可先取山东。因山东民愤大，金国统治薄弱，“攻下山东则河南可定”。士清再三掂量，终于俯首贴地。这“美芹十献”核心在于“以淮守江，以攻为守，取山东下河南。改变被动局面，攻击金国重地燕京，迫使其自救。种种战略，最终灭金”仅此一论，足以冠绝古今。

作者有话说

　　辛弃疾的“美芹十献”，又称“美芹十论”，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尤其他指出北伐，山东是个突破口，还是有道理的。后来明太祖北伐就是先取山东，（先消灭山东兵力，而后入河南，拔取潼关天险，攻克大都后向西消灭其余势力。）这和辛弃疾提出的下山东则河南可定，不谋而合。
弱对抗强，以攻为守，胜过消极防御。这是个非常大的理论突破，在战争理论史上，可以书写一笔。
现代战争中毛提倡“积极防御”，大概也就是“以攻为守”这个意思吧。
“美芹十献”上呈朝廷的时间，我改动了。勿考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