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30、美人痴意 是...

　　侂胄和那杨小姐的影子绰约，凉亭里似也做了布置，素青色纱幔风动，在野地里形成一道绝美的风景。虽然透着纱幔看不真切，但那小姐头饰妆容精致，发髻上宝石闪动光芒。偶有回首间，那纱幔飘动中，露出细致肌肤，甚至还可见到隐约的绝美容颜。确实美人，还是精心打扮的美人，有心相许的美人。

　　士清躲在远处苍白茅草中，那凉亭四面透风，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听见侂胄隐约说了句，“是....心之所系....”

　　那杨小姐眼神中无限光芒，喜极而泣，慢慢地靠过来，一把抱住侂胄，靠在他怀里。蹲在茅草堆丛里的士清，看看天上飞鸟掠过，觉得自己很无聊。站起身来就走，再也不顾什么隐蔽。

　　背后那吴曦一把拉住她。“是你要看的？看完再走啊?你未来嫂子，临安第一美人。难得一见真容的。”士清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为什么，一推手说道，“美人投怀送抱，就心思大动，有什么好看的，没劲。”吴曦奇怪地问道，“那你巴巴地要我装死，跑过来看个究竟干嘛?现在那杨少爷还吓昏了，躺那儿呢。”士清怒道，“你自作主张，装死吓人，我还没说你呢。”吴曦邪邪笑道，“你刚才一个劲和我使眼色，是怎么回事？”士清终于忍无可忍，都是这个吴曦，自从他一出现，怪事情发生的特别多。

　　她一把推开吴曦，一个人独自跑开，也不辩认方向，跑了很久，直到那天上的云慢慢收拢，直到天色渐渐变成深蓝，点点星光慢慢浮现在天际。才惊觉刚才一冲动，怎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回头的路呢？到处都是树林，叶子和叶子，树和树看起来都差不多。她试图回忆方才的来路，慢慢折腾地往回走。树尖还有鸟儿扑棱棱地惊起，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孤独，好孤单。为什么从前总觉得身边到处是热闹的人群，到处是说不完的话，听不完的故事，折腾不完的恶作剧，为什么今天特别孤单。

　　官道到哪里去了？他们，他们知道我跑开了么？会来找我么？

　　第一次士清觉得自己被遗弃了。路，前方都是路，不知道往哪里走好。不知该如何是好，慢慢靠着树干，滑下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神中带了点委屈，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耳后，有人轻轻的叹息。士清往后看去，空旷的树林里只有那些不会说话，不会移动的树木。没有人。回头，一双黑色的靴子，深蓝色斜纹织锦缎镶着同色镶边的衣袍下摆，轻轻晃动。

　　蹲下来直视她，那熟悉温和的声音说道，“说你什么好呢？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都委屈地想哭了，还要逞口舌之快。士清委屈地心中火起，抓起手上能触及的草根树皮，一切可以扔的东西，扔了过去。他也不还手，任她发泄。最后重重地握住了她的双手，放到身后。士清挣扎不过，终于哽噎到，“你...你不是陪第一美人去了？”

　　那人当然是韩侂胄，侂胄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心软，看她难过就迫不及待出现了。应该让这个后知后觉的小女子多吃点苦头的。

　　那小女子还不肯干休，扭动着身体，正好钻到他怀里。试图在寻找什么，最后找到一处。发出轻微的喃呢声，“嗯，很适合。”侂胄刚要问什么很适合，肩上一阵疼痛，“啊～～”

　　侂胄脾气上来，“喂～我好心来寻你，怎么咬人。”

　　“哼。色狼，色鬼，色魔。看见第一美女，一脸轻浮，色迷迷。”

　　侂胄脸上浮现出一副好笑的样子，好整以暇地问道，“钱世子，韩某是色狼，你生气做什么？莫不是嫉妒？嫉妒我第一美人在怀？”

　　士清这下真的怒了，语无伦次大声叫道，“你这混蛋，太恶心了。走开，走开，不要让我看到你。我替天行道，看到你这种轻浮的行为觉得不耻。”

　　侂胄笑了笑，还是觉得很开心。

　　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别的女子在男女情感方面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而这个小女人做其他事情异常聪明，甚至让人刮目相看。遇到情感却总是傻傻笨笨，像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应该再等她长大呢，还是应该直接逼问她？让她直视内心是不是更好些？

　　侂胄想了想，还真是个孩子，叹了一口气，今天先饶过你。“好了，别闹了。为了你那弟弟，钱士清。差点把自己卖了。你还和我闹别扭。”

　　士清擦了擦眼角，嘟哝道，“什么意思啊。我弟弟怎么就卖你了？”

　　**

　　韩侂胄依言由着小童带领下来到凉亭，凉亭四周布置了青色纱幔，风吹摇曳，与那背后的三尺高白茅草混合成了一片萧瑟美景。那凉亭中果然是那杨小姐。韩侂胄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杨小姐，在下有礼了。”

　　那杨小姐缓缓转过脸来，轻移莲步，慢慢行来，一字一句轻声说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足足五年。五个春夏秋冬...”

　　韩侂胄微微一愣,未料到那杨小姐是如此启开话题。那杨小姐并未停下话语，略带嘲讽地一笑，似乎这些话已经说过千遍百遍。那些话本不应该当着任何人说道，但此刻无论如何不能不把心中所念一一道来，一字一句说道，“我姓杨名桂枝，是已故杨丞相二女。今年年芳二十一。家中上有兄长杨次山，下有小妹。见过我的人都赞叹不已，说我容颜美貌，天人之姿，称我临安第一美女。”她嘲讽之意更浓，即便话题直刺心头，依然说了下去。“每日里提亲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人人都说若娶得临安第一美女，此生不枉。”她嘲弄地轻笑了一下，踏前一步道，“公子，你看这皮囊可还美貌？”

　　美人颦娥眉，不知心恨谁？眼中有恨意，有泪光。韩侂胄肃然说道，“小姐，确实美貌异常，称呼临安第一美女，确实不为过。”

　　那杨小姐，扶着石栏，弯下身子，泪光点点，忍不住又哭又笑道，“五年了，我十六岁那年，在灯市上遇到你，你可还记得？”韩侂胄不语，她喃喃自语道，“五年前，我在灯市上，遇到你，当时为轻薄宵小所阻，你出手相助。从此就开始了我的孽缘...”她神情一时激动一时恍惚，“若不是缘分，为什么要相遇，若不是缘分，为什么要影响我的人生？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

　　韩侂胄不语，他想起来了，这件事情确实是有，当日他刚从汝州防御使调任临安，任职知阁门事，临安没有边塞的豪迈与激情，雄壮与踏实，只有吴侬软语歌舞升平，他不习惯。又受了永安侯钱至榕所托，照看世子钱士清。那年元宵灯节，士清刚认识他，非要拉他做护卫，去逛灯会。也是无意中曾出手相助，这件事情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水花，在他的记忆里并不曾占据位置。

　　那杨小姐继续说道，“当日我打听你，请侍女暗中跟随你，说看见你进了永安侯府。随后五年中，我一共见过你十四次。”

　　侂胄不由地一惊。

　　“我多傻是不是？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傻傻地喜欢上你，暗暗地打听你。让人候在永安府外，看见你出门，我就出门，希望能偶尔邂逅。设法打听到你的行踪，让哥哥去安排偶遇。让哥哥发帖子邀请你过府一叙。”说到这里，她的人抖得如风中的树叶，咬住红唇说道，“甚至，派人到永安侯府送上情书诗信。我这般作践自己...连最后的尊严都剥给你了...”

　　侂胄愕然，他与那杨小姐有记忆，大多是由于士清的玩笑，士清总是开玩笑说丞相府杨小姐喜欢他，心有钦慕。大多的时候是士清以此为威胁条件，说若不去做某恶作剧，便告诉那杨小姐，他喜欢她之类的，以示威胁。更多时候，他只是宠着士清，才装出被胁迫不得不从的样子，免得那顽劣女子得寸进尺过分要求。这才使他反复听到这个名字，杨桂枝，还知道有这个名字，知道确实有这个人。

　　而那些情书诗信定是错被送到士清手中，被她当成玩笑，随意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