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谷》皇明眷

5、五、流年 翼临渊微垂

　　翼临渊微垂着脸，耳下一双绮光流离的曳金坠子沙沙地拂过肩膀。她穿的是一袭天纨罗的衣裳，料子极其细腻柔滑，在跃动的烛光下，映出一片柔得发冷的莹白。
　　“嬴四枫，他死得好。”
　　迟锦尧心一惊，看向翼临渊，却只看到她低眉敛目晏婉微笑，“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忙着道貌岸然，我是他的妻，他干过什么肮脏勾当我全都一清二楚。可是他终于死了，却有那么多人为他哭，为他悲伤——即便是到了三年以后，你也还要以为他是如何的温柔与善良……”
　　明明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和脏事，在外在内，都有愧于人。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对他心怀敬畏和赞赏，在他下葬的那一天哭得凄惨哀痛，仿佛对他有着比她这个遗孀对他更深厚更彻骨的感情。那些人给他抛洒漫天的纸钱，祈祷他死后升上九天登往极乐；然而她只是想，他或许在地狱，与身在天堂的迟锦宣各守一岸遥相对望，终不能得到圆满。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大可以回去查究，千岁谷唯一的女主人，名字是不是叫翼临渊。”说着伸出手腕，翻过来，内侧赫然刺着一朵紫葵花，“这是千岁谷女主人的印记，全天下，你再找不出第二个女人的手腕上会有这玩意儿。”
　　迟锦尧看着那朵烈烈盛开的葵花，忽然觉得浑身乏力，虚脱得跌坐在地上；她想起当时当地，那个送她簪子的男人，他温柔微笑，如芝兰玉树般美好——
　　然而。
　　然而再温暖再美好的回忆也不过是由一支纤细瘦弱的画笔勾勒出来，灾祸的洪潮汹涌过后，什么痕迹都会被冲刷到面目全非。
　　然而时光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慷慨，实际上却伸着一只狠毒的爪子抓向那些柔软脆弱的事情，毫不留情要将它们捏碎。
　　然而不是所有的迭变都能经得起风尘的洗练和嘲笑，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和拷问。
　　然而所谓的缠绵悱恻，一旦超过了上天给予的限度就只有扭曲中断的下场。

　　“现在，你还想怎么样呢？”颜丞歆挑眉笑问，“动用整个焚花城的势力，杀了你眼前的这个女人？”
　　迟锦尧像是还没从惊愕中醒过来，又像是来不及下定决心，只有低下眼，咬紧了嘴唇。
　　颜丞歆轻轻叹一口气，“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你如果动了她的话，”他指指翼临渊，“那你就要做好跟整个裂眉颜家和天下所有秘术师对抗的准备——你觉得你的焚花城真的有这个能力？”
　　翼临渊轻笑，“何必呢，只是被骗了那么久的一个女子，以为是个不朽的真相，归根究底却是个谎言。”
　　她走过去扶起跌坐地上的迟锦尧，将迟锦尧头上的珠花簪拔下来，反手扔到了窗外，“别再为死去的人活着了，你活了这么久，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你要杀我，我没意见，可是焚花城，真的会就这样完了。”
　　迟锦尧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眼前明艳照人的女子——她像一只妖媚动人的鬼蝶，在戏台上斑斓翩飞，焚身以火的彼岸花一路盛放，亲吻着她的裙摆抵死缠绵——她或许就是在这样妖媚的微笑中夺去了自己妹妹的性命，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焚花城不能就这样完了，焚花城不能毁在她手中。
　　多么可笑，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为妹妹报仇雪恨，可是真正的凶手，一个已经被自己曾经误会的凶手杀了，而另一个，她不能杀。
　　迟锦尧冷冷得笑了，眼角悄悄落下一行清泪。
　　颜丞歆拍拍手，一个丫鬟应声进来，按照颜丞歆的示意将迟锦尧领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了。颜丞歆静静地笑着没说话，翼临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紫葵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喜欢管外面的事情——谁是天下明宿，谁是第一武士，她都不想过问。但是，自从那个人死了以后，她曾经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想，想那个人的事情，想那个人的世界。虽然无论她怎样努力地分辨，到了最后依然什么都想不明白，不明白黑白的分野，不明白正邪的定义，不明白是非的界限，什么都不明白。
　　她曾经以一种怎样的绝望来仰望他傲视一切的身影，因她心里明白他占领的是一个她永远无法到达也根本不想到达的高度，她甚至自卑过，在他高高在上的时候困窘于自己心灵的低微。
　　倥偬的时光让她硬生生错过了很多机会，她无法回头，因为眼前有着他的存在。她不爱他，然而他之于她，却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她无法割舍，只好选择了背弃自己的信仰——
　　她走到窗前，看向不远处满目飞觞醉月的繁华，恍惚想起从前也有过那么一个男人，将一整个褥设芙蓉、庭开锦绣的盛世捧到了她的眼前。他对她说，“十七儿，你等着，我要将整个盛世都捧到你面前。”他揭起她流霞飞凤的盖头，那一刻未必没有过执子之手的信仰——只是都过去那么久了，那么久了。
　　久得演化成了前世的奢望。
　　她还记得他临死前望向她的眼睛，满满的不舍与不甘；他伸出手来，而她终究没有握住。
　　她的前半生，如浮华倒影般神光离合的二十年，竟有大半时间，交予了这个男人……
　　她没有很爱他——他的爱充斥着太多的变数和阴谋，让她不知道该将思念安放在何处。
　　她没有很爱他。
　　她只是有点想念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