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裂锦 翼临渊所知 ...
-
翼临渊所知道的,嬴四枫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让世人都以为他翩翩风度温雅如玉,甚至,连她也曾经几乎要被他的表象所蒙骗。
“嬴四枫啊……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过迟锦宣,如今谁也说不清了。可是我只能告诉你,他一开始看上的,并不是你的妹妹,而是你妹妹池中的那尾鲤鱼——焚花城的公主,在他眼中,是远远及不上一只山鱼兽重要的。”
《异兽经注》上所志:上古有灵兽,雏兽形似鲤,成兽可化人形,性多变,时悲悯,时善妒,怨力之强,可杀人于无形,若认主,其必终生守之,非到主死不易其志——其名曰山鱼。
“嬴四枫,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呢,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使得出来。”翼临渊指指迟锦尧头上的珠花簪,“那天赠给你们的,不过是他命人从千岁谷的宝库中随意挑选出来的一对簪子,偏偏他却真有本事,让你们都相信他是为了迟二小姐的生日苦苦寻找出的礼物。
“如你所说,他那样一个芝兰玉树般美好的男子,必定是要让女人心动的;要让你那待字闺中不识世面的妹妹迷上他,并不是一件难事。”
“怎么会?嬴四枫莫不是也对我妹妹仰慕已久……”
翼临渊轻笑了一声,打断她,“你真以为仰慕一个女子这种事会发生在嬴四枫处心积虑精心谋划的人生中么?这些在女儿闺中流传的传奇,其实不过是一个笑话。嬴四枫接近你妹妹,对你妹妹千般温柔万种爱怜,都只是为了一尾山鱼。”
迟锦尧愣了一下,“山鱼……是指我妹妹养的那尾锦鲤?”
“不然还能指什么呢?你们焚花城从五十年前迟向晚的失踪以后便开始没落,直至今日已经是外强中干,你妹妹虽是天生丽质,也还不至于倾国倾城的地步,凭什么堂堂千岁谷的嬴四枫要看上你焚花城的公主?”翼临渊一字一字慢慢地说,言辞犀利得让人崩溃。
嬴四枫从一开始到最后,真正看上的,也许就只有那尾山鱼兽而已。他想要的东西,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他不介意哪个女子会不小心爱上他,亦不介意有人为他而死。
为了得到拥有上古精魄的山鱼兽,他带着一双簪子和一腔温柔出现在迟锦宣面前,处心积虑要让那个懵懂年少的女子爱上自己,他接近她,取悦她,让她对他无法自拔——他眼神瞥向池中那尾锦鲤时,她仍以为他眼中只有她。
多么傻,多么卑微。
而山鱼兽认定的主人,却偏偏就是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子。
“山鱼兽虽然生性悲悯,但关系到自己主人时却出奇的善妒,它容不得嬴四枫占有自己心爱的主人,它化为名唤‘江花’的女人,想要阻止嬴四枫接近迟锦宣,可是毕竟只是一头小兽,就算化作人型也对现实无能为力。它又不是精于处世的兽,如何能改变些什么呢;到头来不过是被你们看作一个下三滥的秘术师,在心底里嘲笑它的不自量力罢了。”
所谓上古灵兽,亦只是尘世中可悲可叹的生灵。不爱时,可以悲悯得仪态万方慈悲六道;若爱了,却必定执迷不悔狼狈不堪——原来不过是悬崖上的青花,仰着头,伸着手,在天高云远的寂寥之间,卑微地求一个拥抱。纵然有上古之神宠爱的兽,却还是逃不出七情六欲的劫难,人世的尘嚣没能让它学会更好地生存,却只给了它忠贞不二的信仰和爱情——山鱼兽自上古存活至今,从来都是忠心的神兽,除非上一任主人死亡,否则决不会为他人所有。
“嬴四枫在第一眼看见‘江花’时就已经明白这一点,所以——”翼临渊抬起眼径直看向迟锦尧,“他选择了牺牲迟锦宣。”
迟锦尧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知道的一定比她多,可她如何能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迟锦宣死于秘术,你们都这么说——好吧,我承认你们都说对了。”翼临渊嫣然一笑,眼瞳明亮澄澈如宝石,“不过那个秘术跟江花倒没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你妹妹,是我杀的。”
房中最沉默的那一刻,翼临渊听见了角落摆放着的掐丝珐琅熏笼中,焚烧着的伽南香在耳语——寂静得震耳欲聋的声音,无所不在,恍如一阵暖风在微茫的记忆中穿行——那是很久以前她心的声音,脱离了□□和记忆,汇集成命运轻声的呢喃。
只是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翼临渊看见记忆中无数的光影流转,在身边急急掠过,如不可触碰的隔世之羽。
迟锦宣死时满脸的哀戚和泪水。
暗藏的杀机。
山鱼兽化身人型,奋不顾身催动灵魂烈焰,黄泉业火无声焚烧时,她眼中全是怨毒与绝望。
嬴四枫越过无数尘嚣和光影看着她,一只死青的手在半空中张握不已,无法诊断出的死因,于是被仓促定为中毒。
自己双手不可避免沾染上的班驳血腥和错综爱恨。
千岁谷上空悄悄压下的彤云。
“那天嬴四枫叫我为一个人下一个病咒,我当时也没问什么便照做了。直到几天后传来焚花城公主病重不治的消息,我才依稀明白了什么。”她像是没看见迟锦尧脸上震惊又怨愤的神情,径自说下去,“半个月之后,江花就来到了千岁谷。”
一个孤身前来的女子,除了翼临渊和嬴四枫,没有人知道她体内隐藏着怎样一种力量。嬴四枫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得到这梦寐的灵兽,然而他没想到,江花见到他时,第一时间发出的却是充满杀机的攻击。如果当时不是翼临渊在他身边,他或许已经在惊愕中死去。
那之后他让翼临渊将山鱼兽锁起来,并且相信只要时日一久,山鱼兽终将会臣服于自己。
“可是我根本锁不住它,上古灵兽的强大如何是一个人所能对抗的……我用尽一身的法力将它禁锢,却在不久以后就被它所挣脱。它在千岁谷里疯了一样地寻找,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了嬴四枫。它催动灵魂烈焰,想要跟嬴四枫同归于尽,我当时已经再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由那黄泉业火烧到了嬴四枫的身上。
“嬴四枫死时,尸身完好神色安详,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迟锦宣服毒殉情的情深之人;然而那不过是黄泉业火烧尽后残留下的舍利之身,真正的他,早已被焚烧成了地狱里的浮屠。”
你看,日光之下无新事。故事翻来覆去也就只有那么多,经不得多少笔墨来回往复地写,只能轻巧地被一笔带过。
在一个女子的少女时期,养了一尾恍如错误的鲤鱼,并且不小心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爱上一个为她戴上簪子的温柔男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进了一个并不庞大却深沉阴暗的谋划中——很多年以后,她的故事将会被当作焚花城的传奇而在坊间传唱,人们在茶余饭后悠闲地唠嗑起这段旧事,只是轻轻地笑开,却再没有人能明白当时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