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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灵心如玉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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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行至后山门前,垂头寻了寻左门扇上,在及小腿半位的地方,瞧见个中心呈黄色,外围呈棕色的坑,那是她长年累月努力的结果。
青峰寨的两扇门,门扇总是高于两侧的墙,她一直不能忍这修得太不匹配的门,进出总要踹上两脚。久而久之便在门上踹出个小坑出来。
年月一久,见到往日物件,即使是个坑都觉得亲切。
她轻推后山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随着她不断朝里走,一张张或喜或怒或哭或笑的脸凑到她面前,各种声音也随即涌向她。
“阿圆,你回来了,快回家吧,你爹都气炸了,当心又挨揍。”
“阿圆,我做了南瓜饼,你端几个回去尝尝。”
“阿圆,我的鸡不见了两只,是不是你干的?”
“阿圆,我借给你的马呢?”
“阿圆姐姐,陈三威又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阿圆,你眼睛好,帮我穿个针。”
“阿圆,你帮我买菜种了吗?”
“阿圆……”
往日外界总传青峰寨住着的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山匪,个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疤,成日里舞刀弄剑不事生产,专门拦路抢劫,绑票勒索,这些做是有做,不过不常,各家院里更常有人养鸡,有人种菜,有人养花,关起门来就是个汗臭味多过饭香的男人寨子。
梦圆路过陈三威家的篱笆墙,墙内的花菜长出了白白的菜花,不大,尚不足以炒一碟,还能再长一长。她很快来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青色竹篱笆墙外,抬起手顿了顿才推开门。
院内左侧种了一棵树,是火红的梅花,不过现在没见开花,满枝头打着卷儿的绿叶。右侧屋后的厨房里升起袅袅炊烟,梦圆怔怔朝里走,穿过前厅过了一道门便进到厨房。
灶台前一个魁梧的男人正撸起袖子挥着铲,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一眼,将脸一板凶道:“你还知道回来。去洗手吃饭吧。”
梦圆仍旧扶着门怔怔瞧着,眼泪在眼中直打转。
男人端着一碗汤路过她,侧了侧稍有横肉的脸,嫌弃地看一眼她扶在门框上沾了泥污的手,说道:“成日里疯跑,一个姑娘家,怎么比我这个大老粗还邋遢。”
梦圆鼻尖钻进一股清香,来自男人手中捧着的汤碗,她终于想起来这味道是什么东西,她鼻头一痛,眼泪再也忍不了滴下来,身子跟随男人转过身去,瞧着厅堂中间的圆桌。
她在凡界的那十几年,头上总爱生疮,很大一颗那种,又痒又痛,她爹又当爹又当妈也是不易,后来问了隔壁的陈三威他娘什么东西能治,他一个大老爷们背着背篓拿着小锄头,赶在第一声夏雷响前,在青峰山上到处替她去寻黄花地丁,用来给她煮肉片汤吃。
“不就喝个野菜汤,是有多难吃,能要你命是怎么的,怎么还哭上了?”男人回身瞧见她脸上的眼泪,愣了下,随即气得冲她直吼。
梦圆回他一笑,笑罢眉眼又打起了结,咬着唇哭起来。
孟惊云见她身子颤动,竟真的抽咽起来,双手在身上擦了擦走上前。
“怎么了这是?被谁欺负了不成,跟老孟说,老孟去给你出气。”孟惊云拍着她的背道。
梦圆摇头,哭得却越发厉害,哑着声音叫了一声“爹”便一头扎进她爹的怀里,紧紧拽着他的上衣,闻着她爹身上柴火和着油烟味还夹杂着淡淡汗味的味道,泣不成声。
“怎么长大了倒越发像个小孩子了?”孟惊云越发放轻手上的力道笑问道。
梦圆却只管继续哭,好似开闸泄洪一般,要将这两百年来的眼泪都在这刻宣泄个干净。
好一阵后,饭桌上,两父女在圆桌上邻座而坐,吃着饭。
梦圆嚼着老得如柴的瘦肉,喝着闻着是股清香,喝进嘴里却着实有些发苦的黄花地丁汤,适才哭过而肿胀还发干发涩的双眼,此时又湿润起来。
就是这个味儿,她在九天门前想起的那个味道,就是这黄花地丁的味道。
“好吃吗?三威他娘重新教我腌肉的法子,有没有好一点?”孟惊云将肉和黄花地丁都夹进她碗里,问道。
梦圆埋着头点头,眼泪又不听话的滑下来和进汤里被她一并喝下肚子,她又满满塞一大口肉菜进嘴里,哽咽着含糊不清道,“好吃,很好吃。”
幻境之外的废墟前,站在梦圆身边的黎曜,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他分担过她的痛苦,她此时正在经历的,他亦以着同样的感觉陪着她一起难过。胸口是薄积厚发的钝痛,他偏过头任眼中的泪水滑落。
垂下眼时,瞧见不远处一棵开着黄花的野草,他走上前用手将之挖起来,用一团法力护住,捞起她的手掌,置于她掌心。
心头突然若滚油浇过一般疼,他喉头跟着一甜,偏过头的瞬间便已吐出一大口血来,避之不及,他右侧肩膀和上半袖遭了殃,不过他着的是墨衣,只瞧着颜色深了些,却是瞧不出是血来。
好在今日着的是墨衣,他在心内庆幸道。
黎曜顾不得擦拭嘴角,只伸手在梦圆脸上心疼地摸了一把,指腹轻轻扫过她的左眼角,随即摇身化作一阵青烟飞走了,而他身后的废墟里,幻境眨眼之间便崩塌。
梦圆的意识瞬间回归本体,原本在她眼前的她爹再不复见,耳边却仿佛还能听见他最后说起却未说完的话——
“青峰山有一场男人的比试,女人不便在场,你且先随三威她娘先下山去玩三日,三日后再回来。出门在外,不可冲动莽撞,不可太轻信他人,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背后必有诡计,自己要多长个心眼,要学会分辨。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爹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爹一直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模样,一定很像你娘,她那么美,一定要像她才好……”
这便是被她忘记的同她爹的最后一面啊,她眨眨眼睛眨下两滴泪,她都想起来了。
她垂首瞧见手中捧着的一株黄花地丁,只听“轰”的一声,废墟里的一处断壁又坍塌下来,她内观了眼心中,为他设的隔墙,亦随之一起塌落在地。
她朝废墟四周寻了两遍,却依然未瞧见那抹墨色身影。
梦圆离开青峰山,去了文曲镇,在街上隐了身走走停停胡乱游荡,闷头走到一处背街的小巷,路过一处窗檐下,她被突然摔下的花盆吓了一吓,退了两步,抬头往唯一开着窗户的二楼瞧去,只见一模样清秀的芳龄女子探出头来,她脸上的惊吓随即便稍稍褪去,她便回身朝屋里责问:“你怎么能推下花盆呢,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男子:“房子是我的,花是我的,路是我的,我爱砸就砸。”
梦圆倚在墙上,抱着双臂听着,皱了皱眉头。
女子:“你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当初你分明不是这样的,你如今变作这副模样,你可有替我想过?”
男子:“人都是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你跟那隔壁的王公子不清不楚的时候,你可有替我想过?”
女子:“我都跟你解释过了,王公子不过是路见不平替我捉了偷钱的贼人,你为何不信?”
男子:“捉贼人用得着拉拉扯扯,眉来眼去的?”
女子:“你!简直不可理喻。”
屋中传来啼哭声。过了一会儿,另一女子的声音插|进来:“小姐,我真替你委屈,当初若是奉了婚约嫁给王公子,夫人也不会生病,你或许也会比现在过得好上很多。”
先前的女子行至窗前,垂头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低沉着道:“彤儿,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梦圆抬首望进她眼里,只觉暗淡无关,里头写着的全是认命。如此无望的眼神,她不免动容,想要管一管此事。但转念一想,她又自问一句,“我这样和随意干预他人记忆和感情的其他天界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终还是什么都没做,松开抱着的双臂,垂下头,沉着双肩离开了那处,随即回了九重天。天上还是夜里,盛会一结束,宵禁就取消了,只要手里有牌,不能出但还是能进。
她行至大转盘处,各看了眼二环天和三环天的入口,大踏着步子朝着二环天行去。她暂时不想回去自己的青瑶宫,熟知金葫芦长老夜里时有熬夜看炉炼丹,她便想着去瞧瞧,给他添添火也好。
炼丹房里果然开着门亮着灯,她三步并作两步踏进门去,第一个见到的却是黎映,其手里团着的墨色衣裳有些眼熟,随着两人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窜她鼻头而来。
黎映将衣服丢出门外搓搓手上沾的血迹回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梦圆看一眼门外的血衣,再回头看一眼点着灯的内室,抬脚欲朝里走,却被黎映一把拽了回来,“劝你别进去了,师傅他老人家现在比炮仗还易点燃。”
“你哥他……”梦圆欲言又止。
“要死不活了,活该他,死不听劝,非要动用法力,伤上加伤,回来的时候就倒在门口,只剩一口气了,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黎映靠在门上道。
梦圆咬咬唇低下头去,轻声道:“我知道。”心中又酸又甜,她挣开黎映的手,快步朝里行去。
黎映靠在门上听到内室传来一声暴喝,“滚出去。”却是始终未见到梦圆出门来,她盯着内室门口,牵起了唇角,弯了眼角。
“哥,你死了可就娶不到这个媳妇儿了。”她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