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灵心如玉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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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盛会终于结束，黎映一经解脱便直奔二环天她师傅的炼丹房，不过她师傅却不在，只有她四哥躺在内室的榻上，见她进门侧头瞧了瞧她，冲她露出个惨兮兮的笑，脸白得像面粉一般。
檀香味闻多了，总不免头晕乎乎的，还是她师傅这儿的药味儿提神。黎映抓一块药材灵香置于鼻下道：“还是四哥你舒服，可以在这儿躺着，不用去听那些吵得人脑仁疼的人声。”
“结束了？”黎曜虚弱偏头问她。
“是总算结束了。”黎映拿下灵香，扬声道。
“都改了哪些？”黎曜歇了两口气又问。
“其他的我没注意听，就知道废了十二宫娘核准，定下了你和小花精的婚期，一月后成婚，惊不惊喜？”
“什么？”黎曜猛地咳了两声，遂即挣扎着坐起身来，下榻站起身来身子猛烈地摇了摇，他咬着牙抓起旁边的一个药瓶便强提法力闪身出了门。
黎映奔到门口朝着门外大喊：“哎，四哥，你去哪儿啊？你脸白成这个鬼样，你做什么去啊？”
黎曜只留下个墨色残影，未给她半点回答。
黎映开了自己的炉，伸伸腿脚后准备开始炼丹，就在她搁下第一味药时，便见泰安老君从门外进得门来，一声不吭地行去内室，跟着面色铁青的出来。
泰安气鼓鼓道：“他呢？”
黎映头也不抬道：“跑出去了，不知道干什么。”
泰安吹胡子瞪眼道：“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黎映倏地抬起头来，“什么？我哥他怎么了？宫里人去回话不是说只是发烧吗？”
泰安看着门外不轻不重地“哼”一声，一甩袖子进了内室。
黎映一心却不安起来，丢下药和称，快跑着跟进去。
“感情转移术，对于被施术者来说，是记忆点被减弱了，好些难过的事情都不易被记起，少数印象特别深刻之事，像是从来不做饭，却在某天突然为你洗手作羹汤这样的，被一些什么事情触及还是能记得起一些……”
从四重天回九重天，穿云过雾这一路上，梦圆持续回想着唐端说的话。
这天上记忆能被抹去，感情可以被转移，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思及此，她总觉这重重云雾就好似那沉重的枷锁一层一层加诸于她身，越往上走双肩越是往下沉。
借用唐端的御牌进了九天门，在门内同他挥别，她便梗着脖子朝里走，走了一段路突然想着回头，发现她这突然冒出来的表舅仍旧立在门边目送着自己。梦圆抓住上衣下摆紧了紧，鼻子没骨气的又酸了一下。
每一次回头，大概都期盼着会有个人等在原地目送着自己。就算走得再远，只要想起那个人，都觉得还有归处。
脑海里，忽地浮现一个罩了一层雾的山门口，立着个膀大腰圆，身形魁梧的男人，朝她一再挥手。她努力想要回想起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却始终记不起，鼻端飘过某种东西的清香，有点熟悉，她抬起头来想要说出那个东西的名字，脑袋里却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股清香像是刚才闻见的，又像是记忆里的，她一时也分不清，有些恼却也没有办法。
沉了沉心思，她冲唐端再度挥手，远远瞧见他对她做了个“回去吧”的口型，她笑着冲他点头，继而缓缓转身离去。
坐在梅座上梦圆出神想着：“我想不起和老孟的最后一面，适才的影像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吗？适才的好像是青峰山的后山门，那会是我坠崖之前的事情吗？……”
黎曜从九重天的一环天过来，刚踏进直通九天门的飞云翔鹤大转盘，便瞧见梦圆垂着头剥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连早拐了个路口，拐上了直通五环天的错路都未察觉。
他本欲上前提醒，却听路口里头传来话声。
“小梦圆？”黎昕轻唤道。
梦圆茫然停下梅座，瞧见黎昕，她赶紧落下座冲他行了个礼，叫道：“二殿下。”
黎昕鹰眼注视一眼此路通向的地方，五环天外的方向，问道：“嗯，你这是要去哪里？”
待梦圆抬头，他又一脸和煦，两眼却紧紧锁住梦圆的脸颊，将她脸上的疲惫、难过、迷惘都收进眼中，手指隐没在衣袖下搓动着。
梦圆朝四周看看，脑袋里白了一瞬，而后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拨开云雾，她才看清周围都是陌生的景致，她摸摸后脖颈，羞涩一笑：“我回宫啊，那个，我走错路了。”
梦圆回头瞧两眼，稍有不慎就走错了，这般清楚的路口，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也能走错，蠢死她算了。
要说起这这九重天上的布局，真是奇特，九天门犹如枫叶柄，而一至五环天的入口，就如枫叶的五条叶茎一般，由大转盘朝上散射开。
正中便是直通九霄殿的一环天，是在整个九重天的最高处，视野是最好的，里头住着天帝天后以及各位天皇子和公主。
面对九霄殿的左侧便是三环天和五环天的入口，住的一般多是因什么机缘上了天，却未飞升的仙人。右侧便是二环天和四环天的入口，住的多是飞升的仙人。天聪的赌福宫便是在四环天，而泰安老君的炼丹房就坐落在二环天内。
各环天之间，均设有天河屏障，再佐以丈高的云雾墙，仙气有余，等级隔阂，清冷也是真的。
梦圆正温习着九重天上的各环天的大致情况，却听黎昕问道，“是不是上次替我送东西着了凉，身子还未好规整？走吧，我送你。”
黎昕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说着还长辈端仪满满地虚揽了她一把。
梦圆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边走边赶紧摇头对他道：“不是的，我都好全了，上次是我贪玩淋了雨，怪不得二殿下，二殿下历来对我照顾有加，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我这心里头都记着，不然我岂不成白眼狼了。”
“我倒是希望能有个你这样的女儿。”黎昕苦笑一下，又换上一脸落寞，随即低下头去。
梦圆看在眼里，心里尴尬中夹着点歉意、遗憾和心疼。
她上来天上听了不少事儿，听说了二殿下被周家的小女儿周于飞拒婚之事。而她……按照唐端的话来说，恰是这周家小女儿周于飞同安家五公子安裴的女儿。
想到这层关系，她面对这二殿下，多少生出点别别扭扭的愧疚之心来，她攥了攥自己的衣摆，一时不知该说甚好。好在他如今有了荼蘼仙，远近闻名的美人，总算让人瞧着没有这么凄惨。她不觉又松口气。
两人走出五环天的入口，黎曜正好握着拳退回一环天里，朝回飞了一阵才停下来，微微偏头遥望着左前方青瑶宫的方向。
“这丫头，好脾气都给了别人……有颗如玉灵心遇到好人就是好事，遇上心怀不轨之人，却是……”黎曜想起她救自己那股劲儿，若是她又将这股劲儿用在他人身上……他身子微微摇晃了下，阖了阖眼，定在原处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往自己的金曜宫飞回去。
黎昕步行送梦圆回宫的路上，梦圆为缓解尴尬开口客套的问了句千年改制盛会的进度。
“都结束了，已经宣读了最终结果。只是……”黎昕道。
梦圆转头瞧见他脸带犹豫看着自己，动了动唇却又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像他腹中装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寄人篱下久了，她渐渐也能体察人意，劝慰一句，“殿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罢，可是跟我有关的？”
黎曜顿了顿才冲她点头。
梦圆寻思一阵，主动替他解忧道：“可是我与四殿下的婚事，可是婚期定了？”
黎曜又点点头。
梦圆面上白了一白，低下头盯着自己右手正用力掐着食指的大拇指，不说话，心往下沉了几分。
“核准制取消了，天帝和天后为响应改制，便定下了婚期，以实际行动昭告天下。明日旨意便会下来……你放心，若是四弟欺你，不用玄虚派，无需蓬莱门先动作，我第一个不饶他……你可有什么想做的，又正好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跟我开口。”
梦圆第一反应是想着要逃，但二殿下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身后有个玄虚派，有个蓬莱门，有万重山掌门还有这么多师兄弟师姐妹，若是她逃了，天帝天后定会拿他们开刀，以前是她见识太少，想得太简单了。
半晌，她终于泄气地松开手，抬起头来冲他淡淡笑了下，说道：“还真有，我想去凡界一趟。”
黎昕定定瞧她两眼，见她脸上虽带着笑，却也只是浮于表面，未能入眼，两眼瞳孔的光微微涣散，已不似刚才一般有神。他有些顾忌，便未立刻答应她，顿了这一阵却又听她补了一句，“我不逃，再说这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天家之地，我又能逃到何处去，我就是去看一个人。”
她倒是通透。黎曜点点头，从腰间解下御牌地给她，“这御牌你暂时留着吧，你想下凡界也好，想回蓬莱门也好，你随时下去，没人敢拦你，不着急还给我。”
梦圆接过道谢：“多谢殿下，殿下看在师傅和云栖师叔的份上，对我已经好得太超过了，以后我定会报答殿下的。”她说着垂头看一眼自己胸前。
梦圆回宫嘱咐一声便赶在门禁之前下了九重天，独自下了凡界，落在青峰山的后山崖边。
凡界此时恰是清晨，太阳刚冒了一半红通通的头。地势较高的青峰山，倒是个观赏日出的好地儿。
梦圆跃过一大片人高的杂草丛，站到后山一棵又高又大的树上，定定瞧着太阳，从一个半圆变成一个大火球，阳光分云穿雾洒向人间，人界顿时一片大亮。山下村落头上炊烟袅袅，远处的镇集亦有人影走动。
人间一片太平祥和，一回头近处目之所及皆是荒草，再远些的青峰寨也只剩断垣残壁了，处处皆是荒凉。
梦圆朝左手边瞧一眼，高高的孟圆碑还在，只是杂草丛生，已将其掩了一半。碑体呈灰黑色，再不复从前那般灰白。而旁边的爱犬布布之墓的墓碑，因坟头矮，石碑短，就只剩下个帽，与杂草齐平，亦好不到哪里去。
两百来年过去了，裴纸鸢早已不在人世，自打青峰寨被剿，此地流过血，怕是无人再敢来。
她顾不上去瞧这一碑一坟，便径直在林间的一座无字碑坟前落地。分海似的扒开荒草，露出坟茔来，收了法力，用手一根一根拔掉坟头草，并用双手替其垒了垒坟。她朝坟茔四周巡视一眼，周遭都是绿油油一片，单调至极，躺在这里想必很寂寞吧！
想到这里，她驱动法力，在他坟前左边种下一棵红梅树，树径自长着，直至三人一般高才停下，树枝越长越长，直至枝丫延伸向右边，若一个人臂一般伸出护住坟头，枝头上，也不理甚季节不季节，任性的开着大团大团的红花，鲜艳而热闹。
梦圆捡了一块石头变作一个石碑，就坐在红梅树下，用簪刀往上头一笔一划地“磕磕”刻着，刻出“慈父孟惊云之墓”几字，她嘴里鼓风一吹，便尘土飞扬，有的直接飞入她双眼，弄得她直疼得睁不开眼来，她伸手欲擦，手臂却被人捉住，她心中一个咯噔，还来不及去瞧，眼睛便被一张墨色手帕覆住。
淡淡的柑橘味，萦绕鼻端，她心头便是一紧，猛地抽回手，偏过头拂掉面上的这只手，背对着他站着。
“你跟踪我？”梦圆从牙齿间挤出这几个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黎曜淡淡道，他双手垂在身侧，空着的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方答：“没有，我猜到的。”
“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梦圆梗着脖子冷声道。
她复又抬起手臂往眼睛擦去，眼睛里的灰好似总也擦不干净，卡的眼睛涩痛不已。
黎曜苍白的脸色越发苍白，抬手无力地递了递手帕，而后又缓缓垂下，转身真的走了，在梅花树下顿了一下，而后便消失在树林里。
梦圆回身只见到梅树枝上挂着的手帕，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梅花瓣翩飞，跟着手帕也轻飘飘的，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一片红梅掉落其中，被手帕翻回来盖了个正着。
她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他和她一样都身不由己，她根本怪不着他，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闹一闹，她也不知道该找谁闹，他自己正好撞上来。梦圆边想着边将刻好的石碑立在坟前，随即跪下。
“爹，我从前听说书，说书先生总爱道一句世事弄人，轻飘飘的，不痛不痒，自己经历了方知其中无奈，难以诉说，便只能道一句世事弄人。我虚度了这两百来年，事情很多，我想说却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什么来。心中还是觉得在青峰山的日子好……”
梦圆对着一座坟茔时而娓娓道来，时而轻声笑，时而落泪说了好一阵，一阵阵风间歇刮过，下过好几阵花瓣雨，倒也还算是拥有了片刻安宁。
她辞别父亲，掠过一片凄冷潮湿的树林，愣愣停在林边。
眼前本该是黑乎乎的断垣残壁比比皆是的废墟，此刻却都死而复生，两丈高的寨门屹立未到，黛瓦青砖的房屋完整，同她记忆中的青峰寨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唇，心中动容，面上现出愧疚，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那个墨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灵心如玉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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