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65、灵心如玉05

　　梦圆小时候第一次偷偷下青峰山，在一条河床浅滩边趴着喝水时，遇到过一个头上包着蓝色头巾，身材严重走形的女人。女人双颊坨红，瞧着有些奔波的疲色。
　　这是梦圆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加之女人的面相同她那讨人厌的二叔有些神似，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记得分外清楚。

　　梦圆瞧完女人之后暗暗镇定了一番，心里有张弓绷紧了，她以眼角的余光瞧见女人在她身边两丈远的位置蹲下，用手捧了水往嘴边送，咂吧了下水舒服的叹口气后，状似无意地跟她搭起了话。
　　“女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野外？你就不怕遇见野兽，就算没遇见野兽，要是遇见什么坏人，你可怎么办？你是哪家的孩子，来，大婶送你回家。”
　　她又吞下两口水，就见女人已经起身一步步朝她行来。

　　她彼时手撑在一堆鹅卵石上，十指一收，抓了满满两把鹅卵石便起身，在女人离自己还有半丈远时，脚蹬地朝着林子跑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梦圆不敢回头瞧，只管朝前跑着，终于在头发被人抓了一把的当口，她回身丢了两把鹅卵石，只听“哎哟”一声，便见女人松了手抱着头停在原地。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未经犹豫便飞奔至岸边的一棵树下。

　　她虽然实战经验不多，但好歹也是长在土匪窝里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凶恶的场面还是见着不少，镇定还算是镇定，再者猫捉老鼠的游戏她跟住隔壁的陈三威他们玩得忒多，知道要先确保自己安全了再行动作。
　　于是她绕树半圈，在能瞧见女人动向的同时在树干上几个蹬腿，两臂一勾吊着树枝，脚下又一蹬，窜上了两人多高的树杈上，就这么坐着居高临下的瞧着女人。看女人在树底下暴跳如雷，又无计可施。

　　她拳脚稀松，但身轻如燕，蹬腿跑路在青峰山上没有一个小孩子能比，她爹大概是放弃挣扎了，就多多训练她逃命的要领，爬树上房她样样做得得心应手。

　　那时候人小对外面的世界何其好奇，别人说要送她回家要拐走她从来不能得手。如今长大了，经历了这些事情，得知一些事情的始末，活了两百多年，遇到个趁虚而入的黑影，操着一口甜腻的细声儿说要带她走，她想也不想就将手交到人家手中。

　　“你是谁？”她跟人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
　　只听前头的黑影女子轻笑一声回道，“我就是你啊！”
　　梦圆瞧一眼两人相握的手，她分明感觉不到手中有一物，却能感受到一股子牵力，拉着她不断朝前走，她愣愣的问：“你是我？那我又是谁？”
　　又听黑影高声笑了，而后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道：“你不过是个错误，或者说是个救赎，或者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是了。”梦圆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瞧见牵头出现一点光亮这才想起来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瞧瞧你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黑影答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到一个点着烛火的房间，房间不大不小，内饰很是寻常，简单的木塔，榻上摊着一张深色兽皮，房中摆着一桌四凳，旁边的几案上摆着一个刀架，刀架上刻着上面是山下面是半边太阳的遮天蔽日之图，此图乃是青峰寨寨旗上所绘之图案。

　　梦圆一一抚过这些久违的东西，鼻头微微发胀发酸，她在几案跟前站定摸着刀架回身，惊呼：“这是青峰寨，我爹的房间！”

　　身后空无一人，就连适才带她来的黑人女子都不见了踪影，心下一阵疑惑，她来不及思量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想躲藏，身子却不知怎的又痛又酸又软，半天都移不开一步，只能傻站着等着人进屋来。

　　门口一青一白两个男子的身影顿时落入她眼眸，惹出两股温热，穿青衣膀大腰圆，胡子拉茬的那个不是她爹又是谁，她含着泪低声叫了一声，“爹”，但屋中两人均无半点反应，自顾看茶交谈，就好像压根就看不见屋子里杵着，她这个大活人。

　　“四弟，有件事我得拜托你，我闺女已经快到嫁人的年岁，若她还留在这山寨之中，只怕这辈子也难觅良缘，况且，朝廷近几年时有异动，山寨怕不是久待之地，我自是不愿她跟随我过上动荡的日子，我想，若你能带她下山去过寻常的日子，或许对你对她都是好事，过两年，你再替她寻一门不好不坏的亲事，我就是死了也能安心。”熟悉的浑厚的嗓音响起，是她爹。

　　“既是寨主所托，我定当效劳，只是，有一事在离开前，我也得请寨主配合。”被唤作“四弟”的白衣男子只有她四叔许珩一人，但她都已然走到白衣男子跟前，也瞧不清他的模样，他的五官好似被罩上了一层薄雾，迷迷蒙蒙的。

　　“何事？你说。”她爹爽快道。
　　“我要屠你的灵。”她听白衣男子轻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见到他先前便垂在身侧的手霎时之间召出一大团白光，接着双手一推便朝她爹打去。
　　梦圆双眼圆瞪，下意识便朝她爹扑过去，挡在她爹面前挡下了那阵白光。

　　她只觉身子又沉又重，腰间好似被人拴了一根绳子，不断地被人拉下去，一点一点不断下落……下落……

　　老孟得救了吗？
　　梦圆艰难吞咽口唾沫，只觉喉头如刀刮一般疼，她转了转眼珠，费劲才掀开沉重的眼皮瞧着面前，昏黄的屋子里，靠她极近的这张脸。
　　剑眉星目自是生得英俊好看，就是双颊抹了一层灰似的长了胡须却不刮，脸色又沉得很，双眼底夹着血丝，一脸熬了几日几夜未休的疲色。但在她转头之际，他两眼却突然亮起来，好比夜空中的繁星。

　　她转回头瞪着熟悉的帐顶，原来这般真实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但梦里的情绪却延伸而出，想到“屠灵”二字，施术以及被害的双方同自己的关系，在紧要关头，她都没想过要伤她四叔分毫，她不禁悲从中来，眼角顿时一片温热。

　　眼角倏地被轻轻一抚，梦圆一愣，偏过头来，却只见到黎曜快速转过头去留给她的侧颜，侧颜上的双唇开合翕动，说出一句：“阿照，倒杯水来。”
　　她凝神于他的唇珠侧影之上，心道，他的唇形，原来这么好看，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她偷窥的目光被他抓个正着，又来了个四目相对，还是她先别开，心中突突急跳两下，生出阵做贼的心虚来，真真莫名其妙。

　　他的唇影凿刻一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自觉便伸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沟沟壑壑，死皮飞翘，干得厉害，想必也十分难看。比起他宫中那位时时刻刻都能面容精致，气质娇俏的粉衣小仙娘，她实在算不得个女子。

　　思及此，心中便开始酸溜溜的。
　　他都有美人在侧作陪，干嘛还跑来她的青瑶宫瞧她这副病容，她跟他不过做戏，他这样子委实过了，如此下去，她该多想了，两人指不定都要心生困扰。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他居高临下双手搭上她的双肩欲半抱起她，四目相对她先败下阵来，垂了眼盯着他白衣前襟上的水墨纹瞧，这身衣衫好看，她没见他穿过。
　　如此乱想着，她已借着他的力气坐起身来，眼睛犹自半垂着不敢抬。

　　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亲近与她，接过水杯还要喂她，她好生不自在全身都在抗拒，头微微一偏，上手道：“我自己来吧。”
　　这嗓音粗噶至极，如被钝斧劈得开了叉，往外叱着毛刺一般，不管他人，就连她自己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一抬眼，黎曜正揪着眉头，做一付她爹在她生病时才会有的疼惜神色看着她。她一愣，黎曜端水的手就轻巧地绕过她的手，直接将水杯递到了她唇边。
　　她没法躲只得顺势而为，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整杯水都吞下了肚，生疏而不自在的对他说了声“谢谢”，见他顿时双眼凝笑，她又垂了下眼径直瞧着被子上开得繁盛的芙蓉花。心头好似也有什么东西犹如这芙蓉花一般缓缓张开了来，让她有些慌乱。

　　“你也只有在生病和睡觉时才能如此乖巧了。”忽听黎曜轻声道。

　　梦圆神情复杂地又一抬头，再次只见到黎曜的一个僵直的背影。他自己端着杯子走向圆桌，“嗒”的一声搁下杯子，侧一半身子来看着她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病，你们都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后半句声音顿提，有几分板正是对屋中一干丫头说的。

　　“是，殿下。”丫头们齐声应了，尤其阿照的声音最是大声，引得梦圆看她一眼。她笑得很是开心，眼中带着几丝暧昧，送走了黎曜之后，她转身走向榻前，呷不住话，不吐不快。
　　“仙子，您不知道，您高烧不断昏迷的这三日，都是殿下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的照顾您。我们从前一直以为殿下不看重您，原来都是我们错怪了他。”

　　梦圆心中越发复杂，她缓缓缩进被子里，在阿照帮忙往她头下塞枕头的间隙，她偏头瞧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心头为他建起的一片围栏，泥土微微松动，护栏站不住脚歪了些。

　　眼皮重得厉害，但她一闭眼，却又瞬间回想起适才的梦境，知觉一边知道自己是在青瑶宫中里，一边也还能瞧见青峰山上她爹房间里的各类摆设。梦境中的画面，反反复复袭向她，搅成一盆苦水，倒进她心里，灌进她口中，哪儿哪儿都是苦滋味。

　　“你可瞧见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闭上眼后眼前又冒出个黑影来，她甜腻轻细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总觉有两分熟悉，她好似在哪里听过。
　　“我是怎样一个人？”顺着黑影的话，她也自问一句。
　　黑影只是轻“哼”了一声，而后转身没入一片浓雾之中。她轻细断续的声音忽又传来：“自欺欺人，上神之女亦不过如此，真相总有一天会击倒你。”
　　“什么真相？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