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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生第一 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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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春来出生的那天,亲爹准备好了绳子要上吊。
亲娘疼的死去活来,接生的稳婆满手的血,连声的喊着要热水。亲爹不管不顾,唯有十四岁的大姐招弟烧了一锅热水,往盆里倒的时候没注意泼了一腿,她忍着没吭声,一瘸一拐的把热水送了过去。
稳婆接过热水,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就回了屋里,招弟忍着疼,挪着走到井边才开始查看自己的腿,右腿小腿已经起了一串水泡,又红又肿,她没办法只好脱下鞋袜,拿了水瓢,一遍又一遍用凉水浇自己的小腿。
屋里传来亲娘的惨叫,一声又一声,渐渐低了下去,稳婆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找当家人,产妇难产,问保大还是保小。
小的长了把,亲爹一听眼睛都要亮了,也不寻死了,想都不想就要保小。招弟扶着墙往屋里走,亲耳听到了她爹做的这一决定,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稳婆得了答复重新回到了产房,没过多久,产房传来惨叫,声音凄厉至极。
这是娘亲发出的最后声音。
稳婆抱着个襁褓婴儿出来,先给亲爹看过,再来招呼招弟,让她来看弟弟,招弟凑过去,见弟弟不过巴掌大的一点,眼睛都还未睁开,半眯着看人,不哭也不闹。
亲娘葬礼办的不大,雁大郎去了镇上棺材铺赊来一口棺材,挑了个日子让她入土为安。招弟穿了几天孝衣,亲娘入土后她便在头上簪了一朵白花,日日戴着。婴孩寄养在人家哺乳,等过了几月,雁大郎去看,乳母便夸道这婴儿懂事,夜间不哭不闹,等到肚饿或便溺之时方才哭上两声。
雁大郎平时靠种地为生,家中有六个女儿,妻子怀孕后,左右邻居便调侃说他家中又要添个七公主了,说的他心灰意冷,满以为香火要断在自己手里,本来存了死意,哪想到天可怜见终是留他一子。雁大郎对这来之不易的儿子又怜又爱,把几个女儿都抛之脑后了,等孩子满月那日,雁大郎提了两斤腊肉找教私塾的先生给起名字,先生捋着山羊胡子,给这婴孩起名春来。
农村不讲孝期,雁春来两岁时,招弟出嫁,她嫁给城中一位姓杨的青年,那青年儒雅清秀,家中也有几分资产,她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
大姐嫁人,雁春来便由二姐照顾,二姐盼弟性格火爆,不如大姐体贴入微,雁春来被她磕磕绊绊照顾到五岁,日子也就过了下来。
好景不长,朝中风云变幻,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直到蝗灾袭来,农田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没了余粮。一时间,饿殍遍地,甚至出现易子而食这样的惨状。
雁春来四姐五姐便是饿死在这样的灾年里,雁大郎不久后也病倒,为养活儿女,他将自己口粮存了下来,全都让给儿女,最终饿死在炕头。
盼弟实在没了办法,老三生着病,老六老七还小,她思索再三,给三妹留下几块窝头几个铜板,忍痛将她留在家中,自己则背着幼弟领着小妹前去县城寻找大姐。
盼弟苦寻半月,路遇尸体无数,在途中休息时,小妹眼见河中有鱼,于是下河去捕,谁料她身体早因饥饿虚弱不堪,被水草一绊一滑,溺死在河中。盼弟回来只见小妹尸体漂在水面上,她痛哭一场,还是擦干眼泪牵着幼弟的手走了下去。
招弟家中还存有几分余粮,朝廷也在城中安置据点,发放赈灾米粮,虽不能果腹却也不至于饿死,她时时刻刻惦念家中亲人,不知他们情况如何。这一日,招弟去领赈灾粮食,她刚一推开门就有个女孩背着个孩童一头栽了进来,把她唬了一跳,等到她撩起女孩面上长发,方才认清她是自己二妹。盼弟已经奄奄一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抓住大姐手臂,叮嘱道:“照顾好我们的小弟。。。。。。别让他死。”说完便阖上双眼,招弟把手指放在她鼻下,已没有了气息。
招弟又悲又痛,抚尸大哭一顿后取来温水为妹妹净身,让她至少走得体面。
安顿好妹妹丧事后,招弟却是对着雁春来发起了愁,她上有公婆伺候,下有一双幼儿需要照顾,本来已经很难,若再加上一张嘴就是难上加难,可是妹妹死前嘱咐她务必照顾好弟弟,说不定他已经是雁家最后血脉。招弟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留下雁春来,此举虽然引来婆婆不满,但她幸有夫君支持,雁春来才得以留在家中。
雁春来人在屋檐下,他早就认清大姐婆婆对他不满,那股嫌恶明晃晃的放在脸上,闲话刁难更是家常便饭。不过幸好,其他人都当他做自家人,纵然是在最艰难的岁月也从来没有短缺他什么,姐姐的公公更是待他如亲孙,每日都抽上一个时辰教他读书念字。
时如逝水,他们终于熬过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雁春来十岁,身体纤长瘦弱,长得秀美如女孩。
年前招弟产下一个女孩,全家人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忧虑。雁春来晓得,杨家的资产都在灾年里耗了个干净,眼下全家花销都靠姐夫在外做工,姐姐帮人缝补衣裳来补贴家用,原本爷爷在私塾教书也能赚些钱,谁料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躺在床上,每天汤药不断。爷爷这一病让原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雁春来起夜时曾听见姐姐与姐夫商量,姐姐说家中实在养不起四个孩子,想把女儿送人。雁春来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说句实在话,他是这家中最多余的一个,偏偏大家都对他极好,每次做了新衣都是先给他穿,两个弟弟只能捡他剩的,奶奶虽说讨厌他,可是做了甜汤还是会给他留一碗。日子艰难到这一步,姐姐首先想的是把亲生女儿送给别人而不是赶他出门,让他自食其力。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雁春来抹干眼泪,不声不响的回了房间。
没等他们商量好,城中就出了件大事。
仙宗每隔四年招收一次弟子,这次不知怎地打算在这座小城里招收三十名六到八岁的孩童, 他们包下全城最大的客栈,并且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招生会。一时间,全城符合条件的孩童都涌了过去,其中不乏名门富商的子孙。
对此,雁春来半点兴趣都没有,且不说他已过了年龄,更何况那些事情到底是属于有钱人才能做的,报名费就要三十两银子,哪个平民家庭交的起?
“下一位。”
裴丘翻开下一页花名册,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报名的有数百孩童,原本以为从其中挑出三十名是件很容易的事,谁能想到这些孩童都是些花架子,资质实在太差,天资灵性一概没有,放在仙宗连扫大街的都不如,尤其刚刚面试的那个孩童号称是个神童,三岁认字,五岁作诗,七岁出口成章,一上来便滔滔不绝的诵了一首赤壁赋,裴丘待他背诵完毕,摸他根骨,委婉建议此童去考科举比修仙问道来的更有前途。
“下一位,李呈祥。”久久不见人来,裴丘不耐烦又喊了一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师哥别喊了,那小子让我给赶出去了。”眼见裴丘双眉一竖就要发火,洛云易才慢悠悠的说道:“那是个痴肥儿童,一看就智力不足,长得也伤眼睛,铁定没戏,我就让他爹妈带他打道回府了,师哥放心,报名费不给退,进了咱们兜里的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听到没退报名费,裴丘脸色才稍微缓和一点,他打量自己这个师弟,见他整个身体都瘫软在座椅中,忍不住提高声音数落道:“你说别人伤眼,我看你也挺伤眼的,坐没个坐相,你是没长骨头吗,给我坐正了,背挺直!”
洛云易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听他说教,只好找了个借口打断:“师哥,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师叔不见了?”
裴丘被他硬生生转了话题,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只好粗声粗气的回答道:“不知道,昨天就没看到他,可能去什么地方办事去了吧。”
洛云易如遭大赦,欢快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招收弟子这件大事怎么能只让师哥一个人操劳呢,我去找师叔过来把关,我这一去可能时间有点久,师哥你记得给我们留晚饭。。。。。。”
裴丘伸出手臂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师弟动如脱兔般狂奔出门。
洛云易摆脱师哥骚扰就如同被关入笼中的鸟儿好不容易重归天地,他那师叔指不定醉死在哪个花街柳巷里,洛云易并不想去找,并且诚心诚意地希望他最好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