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长林水木

8、八

　　别看村里不大，村里可事多。再加上双路村先天条件不算太好，脱贫后想再上一层楼就尤为的困难。可做的事情有限，可想的办法就少，只能在相对的优势上先精进再精进，给发展创新创造出一点空间。
　　孙季成正翻着这几天的走访材料，去开防汛会的马耀山进来走到他跟前。
　　“回来了？”孙季成抬头看看他，见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找我？”
　　“嗯。”
　　“坐。”孙季成笑眯眯地看着他，以为马耀山要和他聊聊关于换届选举的事，最近这个事在村里沸沸扬扬，传的乱七八糟，马耀山也有压力吧？
　　谁知马耀山坐下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翻开来。
　　这是一份容量巨大的双路村调研报告，里面很详细地分析了双路村各种问题的所在和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及可行性办法。就是说，这是一份下有地基可夯实深挖，上又能开枝散叶推接新政的实用性调研报告。
　　“这……”孙季成细细翻看一阵，先惊后喜，抬头看他。
　　“也不是我一个人写的。”马耀山有点忐忑，又带着期待：“我整理分析了各种数据，也研究了村子的各项情况，求助了我的研究生导师，老师还帮我去问了不少专家，这几年一直在弄这个，可也还是没能完全弄好，还有不小的完善空间……”
　　“弄了多久？”孙季成有点感动。
　　“三年。”马耀山眼睛里带着克制的激动，站了起来：“我是有点理想化，可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我想实践，可是我自己一个人什么决定都做不了，迈一步都很艰难，我不想放弃，可我……”
　　孙季成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我们一起做，这个不能急，在基层工作，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的按部就班，需要灵活考虑执行。拿着执行目录一步一步往下做，就会觉得举步维艰，因为报告里是数据，我们面对着的是活生生的一个一个的人，他们的认知高高低低，又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困难，他们需要立竿见影的效益，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考虑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先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这样不管是利益绑在一起，还是认知拔到同一水平，都能很容易的就结成一股劲。
　　你看，国家的各项政策不同的地方推行效果就不一样，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孙季成推着马耀山的后背一起坐下来：“有的地方使两分力，十分的效果，有的地方十分力，两分的效果，可是有时候这个两分的效果已经是非常好了，发展从来不是几个领导，几个能人就能做到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我们做十分的努力，保持客观的期待。你说呢？”
　　马耀山眼睛亮晶晶，脸上挂出笑来，点点头。
　　孙季成笑着拍着他的肩膀：“你这个报告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正焦头烂额着呢，虽然双路村是我老家，可这几年深度关注的少，本想着摸清怎么也得个把月，这下好了，谢了啊！”
　　《新乡村》栏目前期筹备接近尾声了，这段时间孙云新白天在各个村子里调研，晚上要整理素材、写脚本和拍摄计划，忙的脚不沾尘，因工作不顺而郁结的心情，竟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以来，双路村在她记忆里就是灰扑扑的，昏暗的窑洞，黄土飞扬的山坳和土路，总是脏兮兮的衣服，都篆刻一般印在了她的记忆里，妈妈离开前和她说，外面世界很大，很美，摩登高楼，车水马龙，优秀的人都应该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她不太记得妈妈说这话时的表情，因为当时她哭得很厉害，后来看到妈妈寄来的照片，她站在横跨一片湖泊的五孔桥上，杨柳垂岸，绿水粼粼，更衬得她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如火焰一般热烈，她的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到孙云新觉得陌生，那不是她记忆里妈妈的样子，妈妈还给她邮来很多漂亮的裙子、玩具和零食，她可太高兴了，就想着长大了一定要去找妈妈，她也要生活在这么漂亮干净的地方，后来考上大学，她终于走出了这座禁锢她的双路村！
　　可然后呢？她真的觉得自由了吗？觉得被救赎，觉得抵达了理想的生活？

　　最近工作忙碌，孙云新没时间早晚两头跑，一直住在县招待所里，她知道小叔已经回双路村开展工作了，就决定明天去采访这个她特意放在最后来拍摄的双路村——她的家乡。
　　她想拍的人就是新到任的双路村第一书记——孙季成。

　　又是晴朗的一天，双路村街巷阡陌还没什么人，只有山埂上错落的房舍烟囱里那袅袅的炊烟在悠悠然的飘荡。
　　一大早，李大军媳妇艳楠收拾完早饭的桌子，梳好头发就准备去缝纫社上工，李大军晃悠到院子里说：“今天别去了，以后也不许去了。”
　　艳楠白了他一眼：“一个月一千两百块的工资，不去你给我啊？”
　　李大军往院门口一站：“就不许去，马耀山和孙主任抢村主任的位置，就是我李大军的敌人，他弄的缝纫社你就不许去！”
　　“那村主任是能抢的吗？那不是村里人投票选的吗？”艳楠扒拉开门口的李大军：“没脑子的东西！起开，我可不管谁当村主任，我只关心我这一个月一千两百块的收入还有没有！哪天没了我就找你！有病！”
　　李大军回头看着远去的媳妇，话入了耳，咂摸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突然脑袋上挨了一笤帚：“哎呦！”扭回头一看：“娘哎，你干嘛打我呀！”
　　胖乎乎的老太太举着笤帚一下一下挥过去：“一天天的尽瞎折腾，把小马挤兑走了，你会报销特保药费啊！啊？”
　　“哎！妈，妈，妈！别打了，疼啊！”
　　“大军？”大门推开走进来三个人：“哎呦老太太这是干嘛呢？一大早打儿子！”
　　“哎呀！”老太太停手回头，脸上挂起了笑容：“来找大军啊？混呗该打，你们说话吧，我去给你们烧水喝。”
　　“不忙婶儿。”另一个招呼道。
　　来人是村里大伟子爸，梁二则和王炳生，他们三个都是民宿的占股人。
　　“有事？”李大军看看他们问：“啥事啊？一大早的？”
　　“我们……”王炳生支支吾吾的。
　　“你不说我说！”梁二则头一梗：“当初弄那几眼窑洞的钱我们可是借的，大江也说了，他管！这如今都几年了，我们债也还不上，人债主上门要账……”
　　“是啊。”大伟子爸说：“我们也不是说这个节骨眼上找事，实在是借的，天天的上门要钱，不消停，真是没办法……”
　　“当初大江说管的，不挣钱管他要，还算不算数！”梁二则说。
　　李大军瞪着他们：“要说投的多，孙主任可是投的最多的，咱们不能这样，挣钱了都自己花了，不挣钱就找人要，这可是做生意，不就有挣有赔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当初可是不愿意的，是大江说放心弄，他管，他是村主任，他说话要算话的呀。”梁二则急道。
　　“是啊大军，我们也不像你，有富裕，我们这，两万块钱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扛不动啊。”大伟子爸说。
　　“是真还不上。”王炳生小声说。
　　“我们找你也是看能不能你先去和大江说一下，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这样不伤颜面，你要不愿意，我们就自己去找他了。”
　　“别别别呀。”李大军为难死了，琢磨着先把人拦下来再想办法：“先进屋，进屋，咱们再商量商量。”

　　孙云新停好车，偷偷溜进村委会，透过玻璃看见孙季成在办公桌前看材料，她推门进去开心道：“小叔！”
　　“云新！”孙季成看见外甥女很高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县电视台搞节目吗？”
　　“是呀，所以今天过来是公干呀。”孙云新待客椅上坐下了，从肩膀上取下包放在桌上，掏出里面的文件夹：“小叔，我们的这期节目是围绕12个曾经的深度贫困县脱贫之后，在振兴发展中遇到的问题和取得的成绩中来展开的，回顾‘十三五’展望‘十四五’，所以是要有人物专访的，小叔，双路村我想采访你。”
　　“我？”孙季成笑着接过文件夹翻开来看：“我有什么好采访的，我才刚来没几天。”
　　“那您也是生长在这里的，对咱村应该再了解不过了。”
　　“那可不一定，有个人就比我了解。”孙季成合上文件夹，笑着抬头看她：“而且，他对双路村的构想已经非常深远了，特别适合深度去报道。”
　　“谁？”
　　“下一届双路村村主任候选人之一，马耀山。”

　　这是孙云新第一次见马耀山，和她想的不一样，不高不矮，偏瘦，晒得点黑，看起来是很内敛的人。他站在那没有腼腆，也不特别热情，认真听完孙季成的介绍后，点点头，对她笑了笑说：“你好，我是马耀山。”
　　孙云新的心脏就那么微微地跳了一下。
　　“我们从哪开始？你想先了解哪方面？”
　　“……”孙云新定了下神，思考一下“嗯……产业、今天先看产业，定一下取景点，明天摄像他们带设备过来直接拍摄。”
　　“好。”
　　他们跑了菜圃、养猪场、缝纫合作社，还去了职业技术培训中心，里面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阅读室、娱乐室、儿童保育室，紧邻的便民中心虽然只有两间房，却一间是医疗室，一间是理发室，设置的十分周到。
　　“村里独居老人不少，儿女不在身边，很多项目都是围绕他们设立的，尽可能的让他们的生活便利一些，多些保障。”马耀山讲解道。
　　“留村的妇女多半都是赋闲在家，文化程度不高，也没什么技术，不同程度的都会面临一些问题，把她们组织起来做一些技能培训，不仅有了一技之长，其实对她们的思想也是一种拓展，有了能力就敢干敢想，所以职业技术培训中心里会有一些文化交流方面的课程。”
　　“孩子是重中之重，村里没有学校和幼儿园，小学在山下，学前的孩子都是在家玩，没有学前教育，学龄的孩子想快速融入小学的学习生活中去也是比较困难的，所以村里已经在那一片做幼儿园的筹划了，这样孩子有了较好的学前教育，家长也能脱身做更多事情。”
　　一番调研下来，天色已晚，接完了奶奶的电话，孙云新笑着看他：“你晚饭都怎么解决啊？”
　　“自己做。”马耀山挠挠耳朵。
　　孙云新看着他：“还会做饭呢？平时住哪？”
　　“村委会有宿舍。”
　　两人漫步在晚霞下的阡陌间，微风拂面，感觉很舒适，都不由的温和了声调，恬适了笑容：“你家是哪的？”
　　“秀荣县。”
　　“那还挺远的，两百多公里呢吧？晚上去我家吃晚饭吧，我奶已经做好了在等了。”
　　“嗯？”马耀山看向她，一脸问号。
　　“哈哈，我爸叫孙大江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今天一天，孙云新都带着大大的遮阳帽，碰见的乡亲也没认出来，这会突然表明身份，把马耀山惊了一跳。
　　“？？”马耀山抿起嘴巴看她，眼睛也瞪大了一些，一脸呆滞。
　　“哈哈，走吧。”
　　进门还是需要一定勇气的，马耀山紧了紧手指，自孙主任气病以来，想着估计也是不想看见他的，他就没来看过。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鬼使神差，就被孙云新拉了进来，他想，总要面对的，避着也不是办法。
　　“呀！小山来了，快进来坐。”赵素莲热情地招呼。
　　孙云新洗了手，又舀了一瓢水示意马耀山：“过来，洗手。”
　　马耀山乖乖弯腰伸出手，在孙云新倒出的细流下洗干净手，就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看起来十分局促。
　　孙云新悄悄看他，这一天都滔滔不绝磊落坦荡的模样，这会儿了反倒扭捏起来了。
　　“进来吧，外面有饭啊？”孙云新揶揄道。
　　马耀山走进屋里，孙大江坐在桌边旁若无人地夹菜吃，看他一眼，也没招呼：“哼。”
　　啊！他好想走。
　　孙云新拉着他的胳膊坐到饭桌边，递给他双筷子：“饿了吧，我饿死了，中午一碗泡面真是不顶事，快吃！”
　　马耀山夹了一筷子眼前的绿豆芽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吃泡面也挺好的……
　　“奶，我小叔呢？”
　　厨房里煮面的赵素莲回道：“说马上回来了，别等，你们先吃。”
　　刚没吃几口，正在马耀山如坐针毡的时刻，院门口传来了喧闹声，孙云新起身向外打探：“我小叔回来了奶，还有几个人，是大军哥和几个老叔。”
　　孙大江听了，起身迎出门，马耀山放下筷子也跟着站起来。
　　孙大江开门出来的一瞬，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他奇怪地环视一眼：“啥事啊？怎么了？”
　　“唉！”李大军挠挠头，蹲在了一边。
　　孙季成看了看李大军，对梁二则说：“二则哥，到底啥事闹闹哄哄的我没听明白，你说说吧。”
　　“大江！”梁二则排众而出，沉声道：“我们弄民宿的钱是借的，现在债主天天上门要账，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孙云新和马耀山对看一眼，又看向孙大江，煮面的赵素莲出来看了一眼，轻轻叹口气，又去了厨房。
　　“多少钱？”孙季成问三人。
　　“自己投的我就不说了，外债是两万……”梁二则看着孙季成说。
　　“我也是……”大伟子爸说。
　　“知道了。”孙大江沉着脸回屋翻了张卡出来：“大军，我明天给工程那打电话，把这半年的款提前预支一下，你去取出来，还有谁家困难，都给他们结清了。”
　　“大江……”大伟子爸过意不去，还想说点什么。
　　“不用多说了，是我对不住大家。”孙大江把卡塞到大军手里：“既然都过来了，好久也没聚一聚了，都留下来吃饭吧，咱们喝点。”
　　说着，孙大江扭头对上马耀山的眼睛，习惯性道：“小马，去小卖部买几箱啤酒来，再去王大头家切四斤猪头肉。”
　　“噢。”马耀山立刻往门口快步走去。
　　“我也去！”孙云新追上来，笑的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