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长林水木

7、七

　　孙大江这一病就是七天，胃疼呕吐，头晕的都站不起身，李大军给拉去县医院挂了三天水才稍微好转了一些，这下不光母亲赵素莲急坏了，连孙云新也吓到了。
　　记忆里，父亲孙大江强壮又执拗，是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人，第一次看见父亲病倒了，还来势汹汹的下不来床，看着可怜又怪异。
　　农村路灯少，夜晚漆黑一片，孙云新刷完牙想去奶奶房间看一眼在那养病的父亲，走到门口，听见奶奶在絮絮叨叨地慰劝父亲。
　　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的，她多多少少也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了。也没啥想法，就是对那个马耀山挺好奇的，能让她爸底气不足，气急攻心的人可不多啊。当年她爸也是在老支书的大力支持下当上村主任的，不知道如今这个被老支书大力支持的马耀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么多年，我搭进去多少钱了，出钱出力的干，我还不是为了大家！为了村里人都过上不输给别人的好日子吗？不就是民宿暂时没弄好么，至于这么下我脸吗？十一年的村主任！没吃香的喝辣的，每天比王豆腐家拉磨的驴还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老支书怎么能这么对我，再说，我的民宿又不是做不好了，我不正在积极想办法么！”
　　听见父亲像个孩子似的抱怨，孙云新捂住嘴偷偷笑起来，又听见奶奶低声劝慰，妮妮喃喃也听不清说的啥，父亲的声音倒是听着挺洪亮，病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这么想着，撇撇嘴回屋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工作。电视栏目《新乡村》的前期筹备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她拿到了十二个村子的目录，这都是曾经的深度贫困村。脱贫后在“十四五”规划实施的新形势下，它们又会有怎样的故事？
　　她一定要用最好的角度，把这些故事讲好。
　　这十二个村子里，就有双路村。
　　孙大江病还没好利索的时候，孙季成就进村了，整个村委会成员都去接了，念他生病，也没人来叫他，更让他觉得被村委会卸磨杀驴，在家里拉着脸，一派寒江孤影的萧肃模样。
　　赵素莲知道二儿子要回来，高兴的不行，也顾不上还没痊愈的孙大江了，一早去了农贸市场，回来就切菜剁肉的忙个不停，孙大江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转身躺炕上看电视去了。
　　从小也这样啊，老二一回来，他就往后排，哼。
　　可不，了不得的孙季成，连村委会那帮没良心的不也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来呢么。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了不得的孙季成，怎么振兴双路村！
　　孙季成是独自一人上来的，没让县里负责接待的工作组人员跟着来。因为这里他太熟悉了，每一位乡亲，每一块土地，每一棵树，他闭着眼睛都能娓娓道来，这里是他的家乡，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不需要别人介绍。
　　天很蓝，微风吹过满山浓翠，有果树的清香，也有一种山峦连绵起伏之间升腾起来的，来自土地的气味。
　　关好车门，孙季成站在村委会大门口深吸一口气，嘴角不禁带起点笑意。
　　村口晒了半天的众人刚回村委会拿起水杯，便听见汽车开进大院的声音，大家喜气洋洋地一涌而出：“季成！过来啦。等的我们哟！”
　　“哎？就你一个人？县里工作组呐？”
　　大伙热热闹闹簇拥着人往里走去，孙季成笑着对众人解释：“咱们村的各项情况我也比较清楚，就没让他们过来帮忙对接，县里也忙的。”
　　“可不是呢！你这回来工作算回家，不比县里的清楚咱村里啥情况！”
　　第一书记的入职流程很快办完，村支书带着马耀山单独和孙季成聊了一会，现在村里因为换届选举的事情闹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主要是以支持孙大江为主的李大军一派人有些不满情绪，导致最近马耀山在正常开展村里各项工作时，受到了一些冷言冷语和不配合。
　　这新上任的第一书记又姓孙，一个娘胎的大哥被气得下不来炕，这弟弟就怎么看都有点来势汹汹的味道。
　　大家猜测纷纷，很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
　　这点老支书倒是没太担心，打小看大的孩子，什么品性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主要是担心打击到马耀山的工作积极性，现在找个年轻的人才多难呦，掘地三尺！来了的大多数又留不住，这么几年，就这一棵成气候的独苗苗，无论如何，他得护住。
　　李会计在门边晃悠半天也没听清里面到底聊了些什么，倒是孙季成一开门，吓了他一跳，立刻挂起大大的笑脸寒暄：“聊半天，喝不喝水呀？”
　　“不了李哥，我先回去看看我妈去。”
　　“哦哦，那赶紧的吧，你哥也在家呢，这回可病得不轻。”
　　“嗯。”孙季成拍拍李会计的肩膀，扭头对马耀山说道：“不要有任何心理包袱，工作上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其他那些，我和老支书来帮你处理。”
　　“嗯。”马耀山看着他点点头。

　　孙大江正摊在炕上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手机噔噔哒哒地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投资人张总，他接起来电话：“哎呀张总，这两天忙不？啥事啊？”
　　“还行啊，这两天我仔细看完了方案，想和你碰一下，干啥呢？这么安静？”上次离开时，孙大江把方案留给他让他仔细看，看完啥想法再聊。他以为隔天孙大江就得再跑来问，毕竟这段时间他表现的很迫切，结果一等好多天，音信全无，今天孙季成上任，于是有点坐不住了……
　　孙大江一听，呼地坐了起来：“那你看完感觉怎么样啊？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咱们也可以商量着修改么、”
　　“还行啊，挺全面的，就是扩建项目比较多，所需的资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在商言商，投资风险很大呀！”张总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轻轻敲着桌上的一份市某项目风险评估报告若有所思：“你要有空，不如来我这一趟吧，钱我倒是有一些，只是还需要具体聊一下，而且，我这还有点事想和你聊一下。”
　　孙大江靠回炕被上，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哼，老谋深算：“行是行，聊啥都可以，就是，我其实是这两天病了，在家养病呢，你要想聊，不如抽空过来村里一趟吧，我弟也在家……”
　　“哈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那行，我看看时间，联系你。”
　　孙大江想来想去都不甘心，倒不是对村主任这个位置有什么留恋。这几年这村主任当得，劳心费力还费钱，细琢磨，还真是当够了，只是这么被撸下来，让他的脸往哪搁！要下来也得是我主动下来你们死活留才对啊！
　　那天老支书过来看他说：“你不要有过多的想法，这么多年，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大伙也都明白，都是为了双路村好，我对事不对人的。”
　　哼，还不就是民宿没搞好给我定了罪了？要下来也不能这么灰溜溜的下来，不就是个民宿么，还不信了，一定把它搞起来让村里人看看。
　　张总有所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吧，正可借此和他搞搞合作，资金融进来，民宿搞起来，回款还不是时间的事儿？咱也不占他便宜不是！
　　正想着，听见院子里孙季成的声音和他老娘爽朗的笑声，孙大江立刻裹好被子躺下来。
　　“我哥呢？”
　　“屋里躺着呢？好多了。”
　　“嗯，我看看去。”
　　孙季成进来看见孙大江裹着被子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笑了笑，炕边坐下来拉拉被脚：“别装了，起来起来，咱俩聊聊。”
　　孙大江坐起来，负气道：“大书记这才想到你哥我呀？”
　　“瞅瞅你那样？咋啦，还输不起了？好歹十一年的老村主任了，这点魄力都没有？”
　　输不起！这是两个人小时候打赌常说的话，每次说，每次他必输！
　　往事历历在目，孙大江憋屈的要命，往后一趟，怒道：“那是呗，可不如你这大领导，农村人当久了，小肚鸡肠习惯了。”
　　“你呀，遇到这么大的问题咋不和我说呢？我听妈说开的还凑合，我又忙的没多问你，再拖下去你都没法收场了知道吗？”
　　“什么大问题？”孙大江又坐起来。
　　“民宿啊？”孙季成正色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凭着一腔热情就能干好的，这里面门道很多，涉及到运营、管理、宣传、后勤等等方面，需要专业的人来搞！”
　　这要在平时，孙大江早跳起来叫唤了，现下知道问题有点严重，心有些虚，而且想到投资商张总那边还需要斡旋，得留条后路，好歹把火气压住了，却仍旧梗着脖子瞪起眼：“你的意思是说我劳心费力又搭钱的开这个民宿还是错了呗！我为了谁呀！”
　　孙季成看着他，抿抿嘴，缓和语气道：“开民宿当然没错，这个想法也很好，十四五期间，正是乡村发展旅游最好的时期，但关键咱得找对路子，用对方法吧，就像走路一样，方向错了，跑的越快不是离目标越远？你干工程，敢用连水泥和石灰都分不清的工人吗？”
　　“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就是缺钱，现在也联系了投资商在敲定这个事，我会解决好的。”
　　“找到了什么解决的办法？”
　　“这你别管。”说着，孙大江往后一躺，翻身背对着孙季成。
　　“我跟你说啊，这不只是资金的事儿，你不要擅自做主，有啥决定前要和我商量，知道不？民宿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那么多村民有股，还站着村里的地，好了大家都好，坏了你可兜不住，我是来帮你的，你犯不着跟我瞪眼睛。”孙季成站起来严肃道：“这几天我会在村委会把村里各项情况摸清楚，特别重点研究一下民宿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咱们一起分析解决。”
　　“你会帮我对不？”孙大江抓住事情的重点，被窝里扭头看着孙季成意有所指。
　　孙季成看看他：“当然，于公于私都会帮你。”
　　“刚去村委会了？”
　　“肯定啊，得走一下入职流程啊。”
　　“哼！”孙大江扭回头去严严实实裹在被窝里：“他们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跟你告状了，扫奸除恶，拨乱反正！”
　　“你个十一年的老村主任，他们除了说你好，能说你什么？！”孙季成边往外走边说：“好了就赶紧起来，站好你的最后一班岗！”
　　“哼！”